张雪柔的走秀定在午后
她下了本钱,租界里几位洋人太太也赏光来了,个个穿着时髦的洋装,戴着宽檐帽,坐在前排,用生硬的中国话交头接耳。
报社的记者来了三四家,扛着相机,架着脚架,把T台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沈姝婉到的时候,陈曼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改良旗袍,是张雪柔送的,款式新颖,可陈曼丽穿在身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来了。”陈曼丽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里头坐了好些洋人,还有记者。这场面,不比咱们那回小。”
沈姝婉笑了笑,跟着她往里走。
T台搭在店堂中央,不宽,可很长,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最里头,两侧摆满了白色的椅子,坐得满满当当的。
沈姝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精心布置的灯光、花艺、背景板,心里暗暗点头。张雪柔是个有本事的人,从内地来,举目无亲,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办起这样一场秀,不容易。
音乐响起来了。不是西洋乐,是古琴曲,《高山流水》,铮铮淙淙的,像山间的清泉。
头一个模特走上T台,穿着一件月白的改良旗袍,领口是西式的小翻领,裙摆加宽了,走起路来飘飘的,像一朵移动的云。沈姝婉看着,点了点头。款式新,料子也好,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张雪柔的设计,有她自己的味道。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的,洋人太太们交头接耳,频频点头。记者们忙着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的,把台上照得雪亮。
陈曼丽坐在沈姝婉身边,脸色有些复杂。她不想承认,可张雪柔的这场秀,确实办得好。不输她们那场。
变故出在第六件旗袍出场的时候。那是一件墨绿色的改良旗袍,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珠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模特走到T台中央,忽然,头顶的灯闪了几下,灭了。台下一片惊呼。模特愣了一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片刻,灯又亮了,可亮得不对劲。不是方才那种暖融融的光,是一种惨白的、冷冰冰的光,照在那件墨绿色的旗袍上,珠片失去了光泽,料子也显得暗淡。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有人低声说,这料子怎么看着不太好;有人附和,说是不是用了劣质的布料;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这款式看着眼熟,像是抄袭洋装的。声音不大,可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绕来绕去。
沈姝婉皱了皱眉。她仔细看了看那件旗袍,料子是上好的织锦缎,不可能劣质。款式虽然新颖,可细节处都是中式的元素,盘扣、立领、开衩,哪一样都不是洋装能抄来的。
她正想着,台上的灯又闪了几下,彻底灭了。T台陷入一片黑暗,古琴声也停了。宾客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外走。
张雪柔从后台冲出来,脸色发白,可声音还算稳。
“各位,请稍安勿躁。灯出了点故障,马上就好。”她一边说,一边让伙计去查看电闸。伙计跑过去,又跑回来,脸色难看得很。“张小姐,电闸被人动了,线也剪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张雪柔的手微微发着抖,可她没有慌。
她让伙计把店里的备用电灯都搬出来,一盏一盏地点上,又让模特继续走。
灯光虽然不如之前,可好歹能看清衣裳。她站在T台一侧,对宾客道:“方才有人说,我的旗袍用料劣质。我这里就有料子的样本,各位可以亲自看看,摸一摸,是优是劣,一摸便知。”
她让伙计端出几匹布料,摆在桌上。
几位太太走上前,摸了摸,又看了看,点了点头。有人说,料子是好料子,没有问题。可也有人嘀咕,说灯光暗了,谁知道摸的和台上的是不是同一匹。
至于抄袭的传言,张雪柔更是无从辩驳。她的款式确实新,可新不代表抄袭。她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些红,可她没有哭。
沈姝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站在台上,被人指指点点,有口说不清。
她站起身,走到张雪柔身边。
“张小姐,”她的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你的设计,我看过。每一件都是你自己画的稿子,从纹样到版型,都是中式的元素。洋装没有盘扣,没有立领,没有开衩,更没有你这些绣纹。说抄袭,是无稽之谈。”
张雪柔转过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沈姝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又道:“我是‘云裳’的合伙人,也是‘草本集’的设计师。我和张小姐不是同行,是朋友。她的设计,我信得过。”
宾客们安静了一瞬。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说,这就是那位“旗袍美人神医”,报纸上登过的。有人说,她的话,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