枚素听得痴了。陈昭描述的,是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修行方式——生活即修行,修行即生活。将日常琐事,都化作体悟天道的途径。这完全颠覆了她对“修行”的认知,却又如此契合她的身份、心性和现状。
她仿佛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门后,不是血腥的厮杀或枯坐的煎熬,而是她熟悉且热爱的、充满烟火气的平凡生活,只是被赋予了全新的、神圣的意义。
“先生……”枚素站起身,对着陈昭,深深一福,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是胜过我半生浑噩。枚素……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真诚的敬意和豁然开朗的喜悦。
陈昭虚扶一下:“夫人不必多礼。机缘巧合,闲聊几句而已。”
就在这时,茶寮外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是柳如风、陆瑾、诸葛栱、风正豪等几位家主,似乎是散步路过,看到陈昭在此,便笑着走了过来。
“陈先生,枚素,你们在这论道呢?好兴致!”柳如风爽朗笑道,看到夫人脸上那尚未褪去的激动与光彩,微微一愣。
“柳兄,看来陈先生又有点化之功啊。”陆瑾打趣道,他眼尖,看出枚素气色与先前略有不同,眼神更加清亮透彻。
枚素连忙收敛情绪,但眼中的光彩却掩不住。
陈昭请几位家主坐下,枚素重新煮水泡茶。
“方才与枚夫人闲聊,谈及‘生活处处皆是道’。”陈昭简单提了一句。
几位家主都是人精,闻言若有所思。风正豪尤其目光一闪,他执掌天下会这样庞大的商业与异人结合体,对“道在俗世”的体悟或许更深。
诸葛栱叹道:“陈先生见识,果然非同凡响。我等往往拘泥于家传术法、奇门秘要,却忘了修行之本,在于修心明性。生活琐事,若能以道心观之,何尝不是磨砺?”
陆瑾点头:“不错。我三一门当年鼎盛,也并非只重杀伐。门内亦有琴棋书画、医卜星相诸多杂学,皆是悟道之径。可惜后来……”他摇摇头,没有再说。
柳如风看着自己夫人,眼中也多了几分深意和欣赏。
陈昭与几位家主随意聊着,话题从修行体悟到山庄景致,再到一些异人界的古老传说,气氛融洽。
枚素在一旁安静地煮茶、奉茶,动作依旧优雅流畅,但心境已然不同。她开始尝试按照陈昭所说,去感知水温、茶香、乃至在场每个人气息的细微流动。初时生涩,但当她真正沉下心来,竟真的能捕捉到一些以往忽略的、奇妙的感觉。水流的温度变化,茶叶在壶中舒展的韵律,几位家主身上或厚重、或锐利、或深沉、或温润的不同气场……世界仿佛在她面前展开了一层全新的、细腻的维度。
她心中震撼,对陈昭的感激与敬佩,更是无以复加。
茶过三巡,陈昭似乎想到什么,对枚素道:“枚夫人,您方才说曾对大道有过向往。我这里有一篇早年游历时,偶得的前人心得,并非功法秘术,只是一些关于如何以‘心’映‘物’,在平凡生活中体悟自然韵律、调和身心的随笔。或许对您有些参考价值。”
说着,他从随身那个神奇的背包里(今天换了个小一点的斜挎包),拿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淡青色绢布、用丝线装订的小册子,递给了枚素。
册子封面无字,入手温润。
枚素双手接过,小心翻开一页,只见里面是清秀端正的小楷,记载的果然不是什么修炼法门,而是一些类似日记或感悟的片段,内容涉及观花、听雨、煮茶、理家、甚至照顾花草、缝补衣物时的心理活动和体悟,文字朴素,却充满灵性,直指如何在日常细微处照见本心、与天地共鸣。
这正是她此刻最需要、也最适合她的“指引”!
“这……这太珍贵了!先生,我……”枚素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篇心得而已,夫人不必客气。”陈昭摆摆手,“放在我这也是蒙尘,夫人能从中有所得,便是它的造化。”
柳如风见状,心中对陈昭的感激情谊又深了一层。这位陈先生,不仅修为深不可测,待人接物更是细致入微,润物无声。对烟儿、对猛子是传功授法,对夫人则是赠以“心法”指引,皆是对症下药,恰到好处。此等人物,柳家必须牢牢交好!
陆瑾等人也暗暗点头,陈昭这随手赠出之物,看似不如《雷祖经》《逆生三重总纲》那般惊天动地,但这份因人而异、雪中送炭的用心,更显其不凡。
枚素珍而重之地将小册子收好,再次郑重道谢。
阳光透过竹帘,洒在茶寮内,茶香袅袅,言笑晏晏。
这一场看似偶然的“闲庭论道”,不仅点化了枚素,让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修行之路,也在几位家主心中,进一步确立了陈昭那种超然又入世、深邃又平易的独特形象。
而陈昭,只是平静地喝着茶,看着远山流云,仿佛刚才所做,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般寻常。
大道至简,莫过于此。
(第二百七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