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城郊,有一片被遗忘的工业区。
废弃的厂房像一具具巨大的骨架,锈迹斑斑地矗立在荒草中。玻璃碎了,屋顶塌了,墙上爬满了枯藤。风吹过的时候,铁皮哗啦啦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张楚岚站在一座废弃工厂的门口,看着手机上的坐标。吕良约他来这里,说有事要谈。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冯宝宝。不是不信任,是觉得这件事,得自己来。
吕良。吕家的叛徒,田老的死……跟他有关的人。张楚岚想起田晋中那张慈祥的脸,想起那个坐在轮椅上几十年的老人,想起他在龙虎山的后山,跟陈昭说“我这辈子值了”。田老是笑着走的,但他不能因为田老笑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
工厂里面很大,空荡荡的,头顶是破碎的天窗,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味,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像沉默的巨兽。
吕良站在一束月光上次见面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声,他转过身,看着张楚岚,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有些苦涩。
“你来了。”他说。
张楚岚没有笑。他走到吕良面前,停下,看着他的眼睛。“田老的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吕良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是。”
张楚岚的拳头握紧了。“田老是被王家的人逼死的。王家的人怎么知道田老知道甲申之乱的秘密?是你告诉他们的?”
吕良没有辩解,只是点头:“是。”
张楚岚的拳头挥了出去。吕良没有躲,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他踉跄后退了几步,嘴角破了,血流出来。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张楚岚。
“你为什么不躲?”张楚岚的声音在发抖。
吕良说:“因为我该打。”
张楚岚的第二拳没有挥出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吕良嘴角的血,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但他不知道该把这火烧向谁。吕良?还是王家?还是那个逼死田老的时代?
“张楚岚,”吕良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来找你,不是求你原谅。是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他走到墙边,靠着一根水泥柱子,慢慢滑坐下去。张楚岚看着他,没有动。
吕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不会抽烟,但此刻他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让自己镇定。
“你爷爷的记忆,我当初还给你,只是一部分。”他说,“不全的。我是故意的。”
张楚岚的眼神变了。
吕良看着手里的烟,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那时候我刚认识你,觉得你是个新人,什么都不懂,想逗你玩玩。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什么都不懂,你是什么都不在乎。”
他抬起头,看着张楚岚:“你没有归属感。你对公司没有,对异人界没有,对任何人都没有。你只在乎你自己,和宝儿姐。”
张楚岚没有说话。
吕良继续说:“我好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所以我留了一手,没有把所有的记忆都给你。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楚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看到了什么?”
吕良说:“我看到一个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你比我会藏。我藏是因为被人追杀,你藏是因为你不想被人看透。”
他掐灭烟头,扔在地上。“后来我出事了。吕家说我杀了吕欢,我妹妹。我没有杀她,她是自己掉下悬崖的。但没有人信我。我父亲要杀我,我母亲要杀我,我全家都要杀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你知道被全家追杀是什么感觉吗?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个人都要你的命。你信任的人,每一个都想杀你。”
张楚岚想起了自己。爷爷死后,他一个人,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知道那种感觉。
吕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逃出来之后,想了很多。我想知道吕家为什么要栽赃我,为什么要把吕欢的死推到我头上。我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个秘密。”
他看着张楚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明魂术,就是八奇技之一,双全手。”
张楚岚的瞳孔猛地收缩。双全手?那是端木英的绝技,吕家的明魂术竟然是双全手?
吕良说:“吕家以前没有明魂术。一九四四年之前,吕家跟其他异人家族没什么区别。一九四四年之后,突然就有了。你知道一九四四年发生了什么吗?”
张楚岚当然知道。甲申之乱。
吕良说:“端木英是吕家的人。她嫁到吕家,生了孩子,然后把双全手传给了吕家。但吕家不承认。他们对外说明魂术是祖传的,是吕家自己的东西。实际上,一九四四年之前,吕家根本不会这一套。”
张楚岚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端木英,三十六贼之一,八奇技双全手的创始人。她嫁到吕家,把双全手传给了吕家。那她后来怎么样了?死了?还是藏起来了?
吕良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摇摇头:“端木英的下落,我不知道。吕家的档案里没有记载。但她一定还活着,或者留下了什么。因为吕家的明魂术,一直在传承。”
张楚岚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吕良说:“因为我需要你帮我。我一个人斗不过吕家。”
张楚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把我爷爷的记忆给我。全部的。”
吕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绿豆大小的光球,散发着淡淡的白光。“这是你爷爷的全部记忆,还有田老的全部记忆。”
张楚岚愣住了。田老的记忆?
吕良说:“田老死之前,我去看过他。他让我把他的记忆带走,不要让王家的人得到。他说,这些记忆,只能交给张怀义的孙子。”
张楚岚的眼眶红了。田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临死之前,还在想着他。
他伸出手,接过那颗光球。光球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像是活着的一样。
吕良说:“你爷爷的记忆里,有甲申之乱的真相。也有关于那个人的线索。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张楚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一个人?”
吕良笑了笑,笑得很苦涩:“因为我也在找。端木英。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嫁到吕家,她后来去了哪里。也许,她跟我妹妹的死有关。”
两人对视着。一个在找杀全家的人,一个在找害妹妹的人。
吕良忽然说:“张楚岚,如果我死了,这些东西,就都给你了。”
张楚岚皱眉:“什么意思?”
吕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工厂门口的方向。那里,亮起了车灯,不止一辆。
吕家的人来了。
———
车灯越来越亮,引擎声越来越近。张楚岚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吕良,吕良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故意引他们来的?”张楚岚问。
吕良摇头:“不是我。是我身上的东西。吕家有办法追踪双全手的波动。我把记忆提取出来的时候,他们一定感应到了。”
他转身看着张楚岚,把那个小盒子塞进他手里:“你走。从后门。我来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