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公海。
北纬二十七度,东经一百四十一度。
海面上的风从十五分钟前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循序渐进的加大,
而是突然的、粗暴的,像有人把风速的旋钮一把拧到了底。
“深海一号”的驾驶舱里,值班水手老周两只手扒着操控台的边缘,盯着气象雷达屏幕上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绿色回波区。
“张队,起大风了!”
张海从后面的休息椅上弹起来。
他穿着一件旧的冲锋衣,领口敞着,头发被压出一道印子。
“几级?”
“正在增大,八级往上走了,气象预报两小时前还说今晚晴好,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张海挤到雷达屏幕前,目光闪烁了几下。
那片绿色回波的移动方向,正对着他们的航线。
而且速度很快。
“通知编队全体船只,降速,收网,所有人上甲板检查系固。”
命令通过对讲机传了出去。
深海渔业第二批次出海的编队一共五艘渔轮,满载着蓝鳍金枪鱼和各类高价值海鲜,总价值少说四个亿。
张海回头看了一眼海图桌上的航线标注。
他们现在的位置,
左前方十二海里有一片暗礁群。
这片暗礁群在海图上标注为“未测区”,意思是水文数据不完整,水深不确定,大型渔轮通过有搁浅风险。
正常情况下,
绕过暗礁群需要向东偏航四十海里,多走两个半小时。
但现在风从东北方向来,偏航意味着顶风行驶,五艘满载渔轮的航速会被削掉一半,在暴风中暴露的时间反而更长。
不偏航,
就得从暗礁群和风暴之间的狭窄航道穿过去。
这条航道在海图上没有标注宽度。
张海的牙齿咬着下嘴唇,手指在海图上比划。
“张队!”
老周的声音变了调。
张海扭头,
看到驾驶舱的挡风玻璃外面,海面的颜色正在变。
不是那种渐变,
是整块整块地变暗。
浪高从两米窜到了四米,然后是六米。
整艘渔轮开始剧烈地纵摇,船头扎进浪谷,再被抛起来,甲板上固定不牢的绳索和工具箱在滑动,发出金属撞击钢板的声响。
“全员进舱,锁死所有舱门!”张海抓起对讲机吼了一句,然后转向海图桌。
他需要在三十秒内做出决定:绕还是穿。
“让我看看。”
声音从驾驶舱后面传来。
张海回过头。
孙浩站在驾驶舱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球。
那个金属球被他握得紧紧的。
手指在抖。
但球没掉。
“孙浩,你回去休息……”
“张队,让我看一下海图。”
孙浩没等他说完,已经走到了海图桌旁边,目光扫过暗礁群的位置标注和等深线,在海图上停了五秒。
“这片暗礁群的等深线间距不对。”
张海愣了一下。
孙浩的手指点在海图上两条等深线之间的位置。
“这里标注的间距是两百米,但实际上……看这里,旁边有一个的标记,意思是PositionApproxiate,位置不精确,如果暗礁群的实际范围比标注的大,从这里穿,我们可能直接撞上去。”
张海低下头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到几乎被忽略的“PA”标记,背上的寒毛竖了起来。
他干了二十年船,这种细节差点漏掉了。
“但是……”
孙浩把金属球换到左手,右手拿起量角器在海图上画了一条线,“我们不需要绕四十海里,也不需要硬穿暗礁群。”
他画的那条线,从当前位置出发,向南偏了十五度。
“从这里走,绕暗礁群的南端,这里有一条水深超过两百米的海槽,海图上虽然没标航路,但等深线数据是完整的,没有标记,绕行距离只多了八海里,而且……”孙浩的手指划到海槽的走向,“海槽是西北-东南走向,跟风向平行,我们走这条路是顺风顺流,航速不降反升。”
驾驶舱里安静了三秒。
浪打在船舷上,咣的一声,整个舱室都在震。
张海盯着那条线,脑子里飞速运转。
八海里。
以满载渔轮十二节的航速,大概四十分钟。
走暗礁群中间,赌一把,可能二十分钟就过去了,也可能船底刮在礁石上,几个亿的货和一船人全完。
绕南端海槽,稳了,多走四十分钟,但风暴正在加强,四十分钟后浪高可能到十米。
两害相权。
“老周,超声波测深仪有没有备用的?”张海问。
“有,仓库里有一台便携式的。”
“搬上来,装到船头,走海槽的时候实时测深,水深低于五十米立刻报告。”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去了。
张海拿过对讲机。
“全体编队注意,航向变更,新航向一百九十五度,跟紧旗舰,间距保持五百米,不要掉队。”
对讲机里传来各船的确认声音,有的紧张,有的平静。
张海放下对讲机,看了一眼孙浩。
孙浩站在海图桌旁边,右手又换回了那个金属球。
手在抖。
但比昨天小了一点。
……
四十七分钟后。
五艘渔轮从暗礁群南端的海槽中鱼贯而出。
海槽的水深最浅处是六十八米,老周蹲在船头盯着测深仪,嗓子都喊哑了,数字始终没有低于安全线。
出了海槽,风浪还在。
但方向变了。
从侧风变成了尾风。
五艘满载渔轮被大浪推着往前走,航速不降反升到了十四节。
驾驶舱里,
张海双手握着操控杆,身上的冲锋衣被汗浸透了。
老周从船头回来,瘫在休息椅上,嘴里骂了一句难听的。
孙浩站在角落里,把金属球放在掌心。
他低下头,数了一下。
从进海槽到出海槽,他握着这个球,一直没松手。
四十七分钟。
没掉。
他想起罗宇说的那句话,“什么时候能稳稳当当握满一分钟,你的手就不抖了。”
一分钟的事,
他干了四十七分钟。
手还在抖。
球却确实没掉过。
“孙浩。”
张海的声音。
孙浩抬头。
张海转过身,脸上那种紧绷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表情终于松开了。他走过来,抬起右手。
不重不轻地拍在孙浩的左肩上。
“干得不错。”
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但孙浩的鼻根酸了一下。
他忍住了。
“谢谢张队。”
张海松开手,转身走回操控台。
“别谢我,回去之后谢罗总。”
孙浩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个从核潜艇残骸上拆下来的金属球。
球面上有一小块凹痕,是他刚才握得太紧留下的。
四十七分钟。
他把球揣进裤兜。
这一次,
右手没有放回口袋。
它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侧。
还在抖。
但抖得很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