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有什么指教?”
李卫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步,说:“本官没什么指教。本官只知道,查访官员最在意三件事——你跟官府有没有利益输送,你跟洋人有没有不清不楚的往来,你的财富来源是不是正当。”
他转过身,盯着陈文强:“这三件事,你陈家有把握吗?”
陈文强想了想,说:“第一件,账目清白,经得起查。第二件,跟洋商的合同都有据可查,没有违规之处。第三件,煤炭生意是从小做到大的,每一笔都有记录。”
李卫点了点头:“那就好。但本官再提醒你一句——查访官员查的不只是账目,还有你这个人。他们会打听你的出身、你的发家史、你跟什么人交往、你儿女都在干什么。这些‘软信息’有时候比账目更要命。”
陈文强心头一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陈巧芸的音乐学校,在江南名媛圈里已经小有名气。那些名门闺秀、官家小姐,不少都是她的学生。这在平时是好事,但在查访期间,会不会被人解读为“结交官眷、图谋不轨”?
还有陈浩然,虽然已经从曹家辞馆出来了,但毕竟在曹家待过大半年。曹家是戴罪之家,跟曹家有牵连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都该避嫌。
至于陈乐天,他在广州跟洋商称兄道弟,吃西餐、喝洋酒、用英文签合同。这些事放在现代是国际化的表现,放在雍正朝,就是“崇洋媚外、有失体统”。
一顶帽子扣下来,陈家的名声就完了。
“多谢大人提醒。”陈文强拱手,“我回去之后,让家人都收敛一些。查访期间,少出门、少应酬、少跟官府和洋人打交道。”
李卫摆摆手:“去吧。记住,经得起查只是及格,让查的人觉得你‘可用’才是本事。”
回到宅子时,已经过了子时。
陈文强没有睡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对着桌上的舆图发呆。
他前世在山西开矿,经历过无数次安全检查。最危险的一次,是有人举报他的矿违规排放污水,环保局的人来查了三天,把矿上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遍。最后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但举报的人不死心,又举报他偷税漏税、非法占地、勾结村干部。
那次他差点没挺过去。
不是因为真的有问题,而是因为“查”这个动作本身就会消耗你的精力、拖垮你的生意。你今天应付这个,明天应付那个,后天又来了新的举报。到最后,就算你什么都没做错,也已经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这次的情况,跟前世何其相似。
都察院的折子只是第一波,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那些人不会只查陈家一家,他们会查李卫保举的所有商人。谁身上有漏洞,谁就会成为突破口。而一旦有人被查出问题,整个“李卫系”都会被牵连。
陈文强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查访官员——胡思进?王郎中?
竞争对手——京城柴炭商?粤商?
潜在的威胁——杭州将军?江南士绅?
他把这些名字连成线,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
胡思进是都察院的御史,以“敢言”着称。这种人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名声。他弹劾李卫,不是为了整倒李卫——他知道整不倒——而是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不畏权贵、直言敢谏”的姿态。
所以,胡思进不会真的往死里查。他只需要查出一些小问题,够他写第二道弹劾折子就行了。至于这些小问题会不会伤到陈家的筋骨,那不是他关心的。
至于杭州将军那边……陈文强想了想,觉得可能性不大。武官插手文官的事,在清朝是大忌。就算杭州将军对李卫不满,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最大的威胁,反而来自商界——那些跟陈家争抢军需订单的竞争对手。
他们不会直接出面,但他们会递材料、传消息、捅刀子。他们会告诉查访官员,“陈家跟洋人有不清不楚的往来”“陈家的财富来路不明”“陈家跟李卫有利益输送”。
这些话说一千遍,就算不是真的,也会变成“疑点”。而查访官员的职责,就是把“疑点”查清楚。
陈文强忽然想起李卫说的那句话——“让查的人觉得你‘可用’才是本事。”
“可用”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你没有毛病,而是说你的价值大于你的毛病。你的毛病别人也有,但你能做的事别人做不了。
陈家能做什么别人做不了的事?
西北军需。
煤炉、军械木柄、便携燃料——这些东西,别人也能供,但陈家的效率更高、成本更低、质量更稳定。如果战事持续,陈家能成为军需供应链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到那时候,谁还想动陈家,谁就得先问问怡亲王答不答应。
想通了这一层,陈文强的思路清晰了。
被动防守是不够的,得主动出击。不是去攻击别人,而是把陈家的“不可替代性”做到极致。
他铺开一张纸,开始写计划。
第一步,整理所有账目和合同,做成“陈家商业档案”,一式三份,分别存放在杭州、京城、广州。任何人来查,都能在半个时辰内拿到完整的资料。
第二步,让陈巧芸暂时关闭音乐学校的外招,只保留几个最资深的学生,对外宣称“专心编纂琴谱,暂不收新生”。这样既避开了“结交官眷”的嫌疑,又不至于完全断掉人脉。
第三步,让陈浩然把跟曹家的所有往来整理清楚,写一份说明材料,证明陈家在曹家只是普通的教书和采买关系,没有任何不正当往来。
第四步,让陈乐天在广州低调行事,暂时不签新合同,把现有的库存清点清楚,等待查访。
第五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提前准备好西北军需的供货方案,包括产能测算、运输路线、成本控制、应急预案。一旦查访通过,就能立刻启动供货,让所有人都看到陈家的效率。
写完这些,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
陈文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东家!东家!”管事老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广州来信了!大少爷那边出事了!”
陈文强猛地站起来,一把拉开门。
老刘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水渍,显然是在路上被雨淋过。陈文强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紧缩——
信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有人伪造了陈家跟洋商的合同,上面写着陈家答应帮洋人收购军用物资。查访官员还没到,但这份假合同已经在杭州流传。父亲,有人在挖坑等我们跳。”
陈文强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早就料到会有人使手段,但没想到对方出手这么狠、这么准。伪造合同、栽赃通敌——这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这是要把陈家往死里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是想办法的时候。
“老刘,去请二少爷过来。”陈文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另外,派人去李大人府上送个口信——就说陈家遇到麻烦了,请他务必抽空一见。”
老刘领命而去。
陈文强回到书房,把那张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一寸一寸地烧成灰烬。
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阴沉、冷峻,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的光。
他在山西挖了二十年煤,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伪造合同?栽赃陷害?
那就来吧。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杭州城从沉睡中醒来。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陈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只能向前。
而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