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他喉结滚动,“臣代她应下。”
“你代不了她。”刘询缓步走下玉阶,玄色袍角扫过雷被低垂的肩头,“回京后,朕要亲见她。她若肯吐实,朕许她活命;她若有所隐瞒——”他顿住脚步,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刀锋上,“雷被,你今日为她求的情,便是来日催她命的符。”
雷被伏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良久无言。殿外风声骤紧,卷起几片枯叶拍在朱漆窗棂上,发出细碎的裂响。
“臣……遵旨。”他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叹息。
刘询已转身走向御案,提笔蘸墨,在素绢上落下几行字。雷被不敢抬头,只听见笔尖游走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帝王偶尔停顿的呼吸。
“这是朕的手谕。”刘询将素绢折好,掷于雷被面前,“你持此物去廷尉狱提人,十日后未时,带至未央宫北阙。途中若走漏半点风声——”
“臣以性命担保。”雷被双手接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的性命不够。”刘询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却冷得骇人,“朕要的是她的命,也是你的。”
雷被浑身一僵。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淮南王府中一名剑术教习,刘陵不过总角之年,已能在庭前舞剑如飞。那时她笑着说:“雷师傅,我若为男子,必做这天下最自在的游侠。”
而今她囚于囹圄,自己跪于丹墀,所谓游侠之梦,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退下吧。”刘询已坐回御座,重新翻开一卷竹简,仿佛方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雷被再拜,缓缓起身。退出殿门时,他忍不住回望一眼——年轻的帝王垂首批阅,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淡金,竟与先帝晚年画像有三分神似。
殿外,暮色四合。雷被握紧手中素绢,那上面还残留着墨汁的潮意。他想起临行前刘陵在狱中的模样,素衣散发,却脊背挺直如剑。她只说了一句:“你不必来。”
可他来了。不仅来了,还将她最后的筹码,尽数押在了这位新帝的棋盘上。
十日后,是生是死,全在她一念之间。
刘询不再言语。他行至殿门处,伸手推开一扇雕花木窗,长安城的暮色便如潮水般涌入——远处淮南王府的方向,正有炊烟袅袅升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他想起数日前泰山封禅时,刘陵曾扮作乐伎混入随驾队伍,一曲《大风歌》弹得满堂喝彩,彼时她低眉敛袖,谁能想到那纤纤十指间流转的,竟是诸侯王们的命脉。
雷被脊背一僵,却终究只是将额头抵得更紧:“……谢陛下。”
“退下吧。”铜漏声声,滴尽黄昏。雷被退出宣室殿时,恰有宫人掌灯而来,橘色的光晕一盏接一盏亮起,将他孤长的影子切割成无数碎片。他立在丹墀之下,仰头望了一眼渐暗的天色——三日,他只有三日说服刘陵,将淮南王二十年来布下的暗桩和盘托出,将那些曾与她饮酒作歌的诸侯王们,一一送入这张正在收紧的罗网。
这时,一只信鸽飞来。云飞扬取下信件,脸色微变:“陛下,长安急报。”刘询接过一看,是王昭华亲笔:“旭儿突发高热,太医束手。臣妾心如刀割,望陛下速归。”
刘询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剧烈晃动的阴影,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帝王,一半是父亲。
“高热几日了?”他声音极低,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信鸽三日往返。”云飞扬垂首,“算来……已是第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