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听懂了。
那不是在说痛苦。
那是在说——他在那三千元会里,一直都在听。
听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在黑暗中呐喊,听它们的绝望,听它们对天道的憎恨,听它们对死后归宿的渴望。
他没有选择充耳不闻。
他听了三千元会。
然后,他醒来建了地府。
“所以,”羲和终于抬起头,看向苏牧,“你建地府,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立秩序。”
苏牧看着她。
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羲和呼出了一口气。
“我曾经以为,”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天地间最恢弘的东西是权力,是法则,是圣人之道。三族争霸,巫妖对立,鸿钧合道,帝俊称天——每一件,都是用权力和法则来书写的。”
“见到你之后,我发现——”
她顿了顿。
“真正撑起这个世界的,是有人在乎。”
苏牧的眼皮微动。
“哪怕在乎的方式,是建了一座地府,把那些无处可去的亡魂塞进去。”
“哪怕在乎得很冷漠,很强硬,半点不像世人以为的悲天悯人。”
“但那是在乎。”
羲和说完,把那杯月华露一口饮尽,放下了杯子。
帝殿内又安静下来。
苏牧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羲和一眼。
那双永远漆黑的眼瞳里,没有波澜,没有情绪的流露,平静得像是一口永远映不出天光的深井。
但在那个极短暂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
微微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端起了月华露的杯子。
月华露已经喝完了。
他把空杯搁在案几上,没有说话。
羲和站起了身。
“打扰帝君了。”
她转身,向殿门走去。
走到殿门口,脚步停了一停。
背对着苏牧,她开口。
“帝君,新秩序建立之后,下一步要做的事……”
她没有把问题说完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帝殿内,苏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平静的,淡淡的。
但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细微的温度差。
“等你下次来。”
“本座告诉你。”
羲和愣了一下。
没有说话,迈步走出了帝殿。
鬼门关城楼上,鬼月的银光铺满了整条黄泉路。
她走在路上,脚步不快,也不慢。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脸上某个地方,悄悄地松动了一下。
嘴角弯了一点。
就一点。
然后收回去了,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模样。
常羲从半空中俯冲下来,险些撞在她身上,伸出双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姐姐,你脸怎么红了?!”
常羲的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没有。”
羲和的脚步没停。
“有!我看到了!就这边——”常羲伸手要指。
“再说一个字,”羲和平静地开口,“今晚禁止上鬼月。”
常羲的手在半空中定格了。
然后她委委屈屈地把手收了回来,跟在姐姐身后,抿着嘴,把剩下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但她的眼睛一直亮着。
亮得像鬼月上最明的那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