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第一批灵谷酿的,”女娲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慨,“我让首领专门留了一坛,就为了今天。”
她端着自己的碗,看着远处那些在篝火旁跳舞、唱歌、大口吃肉的人族。
“帝君,我以前以为,只有站在九天之上,与天道平齐,才是最终的归宿。”
“现在看看这些泥人——”
她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再看看你。”
“我觉得,这酒比紫霄宫的仙酿更有滋味。”
苏牧接过那碗浊酒。
没有回应女娲的感慨。
他只是仰头,一口饮尽。
酒入喉。
辣。
涩。
带着一股未发酵完全的酸味。
但喉咙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灵谷残留的造化之气。
那丝造化之气不强。
弱到连天仙修士都不屑一顾。
但它是真的。
是从这片被战火焚烧过、被妖族践踏过、被量劫洗礼过的焦土里长出来的。
苏牧放下碗。
漆黑的眸子倒映着跳动的篝火。
“天道要的是提线木偶。”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高高在上的教诲,也不是居高临下的点拨。
就是一句实话。
“它给你们灵气,给你们法则,给你们修炼的方向。”
“然后你们按照它给的路走,走到尽头,发现自己变成了它的零件。”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在篝火旁追逐的人族孩子。
“本座不想要零件。”
“本座要的——是他们自己走出一条路。”
“女娲。”
苏牧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这才是你真正该护的道。”
女娲手中的碗微微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碗中倒映的火光。
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嗯”很轻。
轻到旁边的羲和几乎没听到。
但羲和看到了。
她看到了女娲那双蛇瞳里闪过的光芒。
不是崇拜。
不是感激。
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女娲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看苏牧的眼神,在这一刻,跟羲和一模一样了。
羲和收回了目光。
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
碗里的浊酒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
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周围人族的笑声和歌声。
感受着篝火的温度。
和身旁那个男人传来的、极淡极淡的轮回气息。
那股气息在篝火的暖意中变得不那么冰冷了。
甚至——
有一点温暖。
羲和的手指在碗壁上微微收紧。
常羲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凑到羲和耳边。
“姐姐!你脸又红了!”
羲和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闭嘴。”
常羲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缩到了一边。
但她的眼睛在偷偷笑。
首阳山的夜空。
幽冥鬼月的银光和篝火的暖光交织在一起。
这是量劫爆发以来,苏牧第一次不在帝殿里度过的夜晚。
没有杀戮。
没有算计。
没有法宝和法则的碰撞。
只有一场凡人的宴席。
和一碗粗糙的浊酒。
苏牧放下了那只空碗。
随手搁在身旁的石头上。
然后——
他脸上那一丝罕见的安宁,消失了。
漆黑的眸子微微转动,视线越过了篝火的光晕,越过了首阳山的群峰。
落在了极其遥远的天穹最深处。
被六道轮回光柱死死钉住的那片破碎天幕的最深处。
有一丝不属于天道的、也不属于地道的——
古老恶意。
在他感知不到的某个角落。
刚刚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