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出生就没有感受过双亲的爱,更没有人用六百一十九年零八十七天的时光去背负一个“没能保护好孩子”的罪名。
他看着幽岚眼中那卑微的期盼,看着她面容上沉淀的万古悲伤。
许久,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或许,这只是给这份沉痛如山的母爱,一个或许并不合格、但却是此刻唯一能给的回应。
幽岚看着他点头的模样,眼中的期盼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她抬起右边的羽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理了理秦时额前几缕被气流吹乱的羽毛。
“你决定就好。”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温柔,“无论你想做什么,联合外族,对抗入侵者,还是……想离开这里。去做吧。”
她顿了顿,声音极轻,却重若千钧。
“母亲……永远支持你。”
秦时被一位沉默的族老引至一处僻静的洞府休息。
密室中,只剩下幽岚一人。
她望着秦时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仿佛化作了一尊幽蓝的雕塑。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的神念探入秦时神魂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什么。
神魔共生契约的隐蔽?归墟符文的精妙封印?的确,这两者叠加足以瞒过道墟内任何一位墟主,任何探查秘法。
但她不同。
她是九幽冥雀一族的墟主,是幽夜的亲生母亲。那份血脉相连的共鸣烙印在灵魂最深处,做不得假,也无法伪装。
在她神念触及秦时灵魂本源的瞬间,源自血脉的悸动与呼唤便已告诉了她一切。
血脉是真的。幽夜的血脉本源没有消亡,只是与另一个灵魂融为了一体。
并非夺舍,并非吞噬,而是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更高层次的生命联结。她的孩子还“在”,却又不再是纯粹的他了。
指尖的幽蓝灵光微微黯了下去。不是探查失败,而是确认了真相之后,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本可以拆穿。
可她看到了那个外来的灵魂。那个从降生起便孤身一人、从未感受过母爱,在被自己注视时有一种触动的灵魂。
幽岚便知道,原来眼前占据自己孩子身躯的灵魂,也在渴望亲情,哪怕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忽然就不想拆穿了。
愧疚需要一个出口,思念需要一个可以安放的人。她轻轻合上了幽蓝的眼眸,将所有的情绪收敛于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如今,她终于可以对着“自己的孩子”,说出那句在心底压抑了无数岁月、几乎成为执念的话——
“母亲永远支持你。”
哪怕,你知道我是自欺欺人。哪怕,这份支持是基于一个美丽的错误。
我幽岚......也认了。
洞府之中,秦时抬手,轻轻触了触额前那缕被幽岚理过的翎羽。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很轻,很淡,像是怕惊碎什么。
他忽然又想起了镜玄子的话。
“她性格极度偏执,对幽夜有着极致的偏爱与维护。如果有一天,她察觉你身份有异——想来,也会护着你。”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
她护的不是“幽夜”。
她护的是“母亲”这两个字。
秦时放下手,静静伫立着。他不知父母之爱,不晓亲情之暖。可今日,在这座囚笼深处,他第一次触到了那个词的温度。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母爱。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座囚笼,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