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曾经在洛阳斗鸡走马、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面孔,如今瘦了一大圈,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眼底血丝密布。曾经那点浮躁和轻狂,已经没了,剩下的只有从死人堆里熬出来的冷和沉。
和离开洛阳时,判若两人。
曹真的喉结滚了滚。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爽儿”,也想问一句“你的手怎么了”,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先开口的,是曹爽。
他没有行礼,没有跪拜,甚至没有叫一声“大将军”。
曹爽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也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转回来的年轻人。
“父亲,虎符是假的。”
曹爽看着曹真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
曹真的身子猛地一晃,像是胸口挨了一记重击。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玄铁战靴在青砖上擦出一道刺耳声响。
“申仪的人昨夜截获了许昌的消息。许昌都督早就有洛阳的密旨,他不可能听从您的调遣,您连许昌的城门都进不去。”曹爽站在原地,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往下剐,“您手里没有两万精骑,您只有五千御林军旧部。您,不是来救我的。”
正堂里静了很久,压得人喘不过气。只剩窗外夜风拍打窗棂。
然后,曹真做了一件曹爽这二十多年里从没见过的事。
这位跟着武帝曹操打天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位极人臣的大魏大将军,慢慢顺着那身沉重铠甲,弯下了腰。
“爽儿……”
曹真的声音彻底哑了,抬起头时,眼里已经红了,浊泪顺着满是风霜尘土的脸往下淌,砸在冰冷的铁甲上。
“是父亲……对不起你。”曹真的肩膀发着抖,“是父亲,把你推进了这个火坑啊。”
曹爽愣住了。
他那张绷得像铁一样的脸,终于松出一道裂口。从小到大,曹真在他面前一直都是那个威严、强硬、说一不二的大将军。他犯错,曹真会拿军棍抽他;他贪图享乐,曹真也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训他。
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更没见过父亲流泪。
曹爽只觉得胸口一紧。他快步上前,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左手,一把抓住曹真的手臂。
“起来。”曹爽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带着压不住的颤意,“父亲,起来!”
“我把你弄进宛城,不是让你来送死的!我是为了让天子看到,我们曹家还有用,我们曹家的人还愿意去前线为大魏流血!”
曹真反握住曹爽的手,声音发颤,连话都乱了:“我以为只要我交出账簿,天子就会罢手。我以为只要我拿着虎符,许昌的援军就能赶到。我以为魏延只是一支偏师,宛城坚固,你一定能守住。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我以为”,到了现在,全成了笑话。洛阳那位天子不会留情,城外蜀军的天雷更不会。
曹爽死死咬着牙,双臂发力,硬是把半弯着腰的曹真拉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