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整整两个时辰,刘禅没有休息,没有喝一口热水。他带着魏延和王平,在三千白毦兵的护卫下,用双脚走遍了宛城四个城门。
他走过被火炮轰塌的废墟,看过被曹爽拆成白地的民宅,查验了府库里的弹药存量,询问了从洛阳方向缴获的粮草数目。
他进了一间又一间临时改成伤兵营的民居。里面充斥着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气味,随行的宦官忍不住捂鼻子,刘禅连眉头都没皱。
每到一个伤兵营,每走过一个哨位,他都会停下来,跟靠在墙根休息的士兵说几句话。
没有站在高处讲“精忠报国“、“封妻荫子“那套。
他就在泥水里蹲下身,看着那些缺胳膊断腿、或疲惫到极点的士兵。
“你吃了没有?“他问一个抱着长矛打瞌睡的新兵。
“伤口换药了吗?还有没有渗血?“他摸着一个老兵裹着白布的大腿。
“家是哪里的?汉中还是巴蜀?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亲手拧开水壶,递给一个嘴唇干裂的屯长。
没有架子。他是在真的问,也是在真的听。
这些细微的动作,落在了那些躲在门缝后、废墟里的宛城百姓眼中。
在这些中原百姓的想象里,皇帝是天上的神仙。应该坐在白马拉着的金碧辉煌的马车里,穿着绣满金龙的袍子,戴着垂珠的冕旒,身边围着一群趾高气昂的太监,老百姓看一眼都要被挖眼睛。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算怎么回事?
穿着一件被泥水溅脏的黑甲,连头盔都没戴。他居然会蹲在路边,跟一个满身恶臭的伤兵说话,还亲手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这就是……蜀汉的皇帝?“
城东一条破巷子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扒着半扇烧焦的破门板,透过缝隙偷偷看着刘禅的背影,不可置信地嘟囔道。
旁边,一个刚领了蜀军救济粮的年轻后生,怀里死死抱着那一小袋粟米,听到这话,立刻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阿婆,别乱说话。那是发粮的活菩萨。别说蜀汉,以后啊,得叫大汉。“
天色完全黑透。
宛城太守府,正堂。
被曹爽砸烂的门窗已粗糙地修补好,大堂里点起十几根粗大的牛油火把,将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南阳盆地沙盘照得通明。
气氛凝重。
魏延、王平、张翼,以及宛城防区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全部披甲按剑,分列两侧。
刘禅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从兵器架上抽出来的白蜡杆。
军议已经进行了半个时辰。魏延和王平详细汇报了攻城的过程、战损比例,以及目前城内一万一千名可战之兵的分布情况。
同时,斥候也送来了最新最致命的情报——
“陛下,洛阳的黄钺大军,兵力至少在五万以上。统帅不明,但清一色是中军精锐。先锋一万骑兵,距离宛城北门,已经不足六十里。最迟明天中午,必兵临城下。“
斥候校尉跪在地上,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
五万精锐,对阵一万一千疲兵。哪怕加上刘禅带来的人马,兵力也是绝对的劣势。宛城刚刚经历战火,城防残破,补给线随时可能被切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