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面甲的人依然端坐在马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没动过刀,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刘禅的目光越过数百步的距离,越过曹彬那边的乱动,越过五千骑兵的矛尖,越过那些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死在那个暗色铠甲的身影上。
“最后——“
他的声音降下来了。
铜喇叭放下,双手搭在城垛上。
奇怪的是,战场安静到这个程度,他不用喇叭的声音,反而清晰地传进了对面阵营最深处。
他不是在对大军说话了。
他是在对那一个人说。
语气平,带着一点叹息,像是在街角碰见了一个很多年没见、按理说早该不在了的旧人。
“贾文和。“
三个字出口,城下两万人毫无反应——底层士兵大多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但那个戴面甲的人,那个从始至终静得像一块石头的暗色身影——
他的肩膀,在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极轻微地,僵了一下。
只有一瞬。
但刘禅看见了。
“朕知道你在那里。“
他盯着那个身影,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这道劝降诏,不是给他们的。“
“是给你的。“
风刮过宛城北门外的烂泥地,冷得像刀子。
“贾文和”这三个字一出来,原本绷到极点的两万洛阳禁军,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锤,连呼吸都停了一瞬。无数目光齐齐落在那道暗甲身影上。那人身上没有将旗,也没有任何标识,却让整座军阵都压了下去。
黄钺旗下,挂着主帅名头的曹彬,胯下白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在冻土上来回踩踏。曹彬自己更是脸色发白,手死死攥着缰绳,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贾诩坐在马上,一直没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城头那些端着元戎弩的蜀军都觉得手臂发酸。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已经老了,手背上满是老年斑,皮肉松弛,可动作却稳得吓人。
粗糙的手指扣住青铜面甲侧面的搭扣,“吧嗒”一声轻响。
面甲被缓缓摘下,露在宛城北门外的寒风里。
没有什么骇人的伤疤,也没有什么异相。那就是一张七十三岁老人的脸。白发被风吹乱,额头和眼角堆满皱纹。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见过董卓焚洛阳,见过宛城张绣杀曹昂,见过渭水马超兵败,也见过太多人死成白骨。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屈辱,只有冷得发硬的清醒。
“操!”城头上,魏延胸口猛地一起,一把扣住青砖垛口,指节都绷紧了,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蜀地最脏的骂词。
王平没出声。他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已经按上刀柄,骨节用力到发白,一双狼似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那个本该早就老死床榻的毒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