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曾经神骏非凡、随他征战沙场的大宛良驹,此刻口吐白沫,前蹄跪折在一处乱石滩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悲鸣后,便再也没了声息。
曹洪被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一丛荆棘之中。
尖锐的刺条瞬间划破了他那身锦袍,在他苍老的面颊上留下了数道血痕。
痛。
但他顾不得这些。
“呼哧……呼哧……”
曹洪手脚并用,像是一只受惊的老狗,狼狈不堪地从荆棘丛中爬了出来。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匹陪伴多年的战马,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一头扎进了更为幽深、更为崎岖的山林。
不能走大路。
绝对不能走大路。
魏延那个疯子,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马岱,一定会在通往陈仓的官道上布下天罗地网。
“我是曹洪……我是大魏宗室……我不能死在这里……”
他一边在乱石与枯藤间跌跌撞撞地穿行,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夜色昏暗,迅速吞噬了整片秦岭。
山林里的风,变得阴森而诡异。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听在曹洪耳中,就像是无数冤魂的索命呐喊。
“叔父……叔父……”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曹肇的声音。那个被他亲手推向死亡深渊的侄儿,正拖着那条断腿,跟在他的身后,一声声地唤着他。
……
“别过来!别过来!”
曹洪惊恐地挥舞着双手,像是在驱赶着看不见的恶鬼。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直到撞上一棵老松才堪堪停住。
“不是我要杀你……是魏延!是诸葛亮!是他们害死了你!”
他蜷缩在树根下,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极度的恐惧与体力的透支,正在一点点吞噬这位宿将的理智。他开始出现幻觉,每一棵树影都像是提着大刀的魏延,每一声鸟叫都像是汉军的鸣镝。
他不敢停下。
哪怕肺部像是着了火一样灼痛,哪怕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依然强撑着爬起来,向着北方,向着那个名为“家”的方向,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这就是报应吗?
为了活命,他抛弃了三万大军,抛弃了亲侄子。如今,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成了这茫茫大山中一只最卑微的蝼蚁。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当曹洪再次摔倒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时,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泥土的腥气充斥着鼻腔,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
他像是一滩烂泥,瘫软在枯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四周静悄悄的。
没有马蹄声,没有喊杀声,也没有那个令他魂飞魄散的魏延。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显得格外空灵。
“甩……甩掉了吗?”
曹洪费力地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头顶那片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星空。
北斗七星高悬。
那是陈仓的方向。
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混杂着极度的疲惫,涌上了他的心头。
“哈哈……咳咳咳……”
他想笑,却被涌上喉头的血沫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曹子廉啊!”
只要没死,就有希望。
只要能逃回长安,见到陛下,凭他在宗室中的资历,凭他过往的战功,哪怕这次败得再惨,顶多也就是削爵罢官。只要留得青山在,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等着……魏延,诸葛亮……你们给老夫等着……”
他在心中恶毒地诅咒着,在这冰冷的山坳里,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