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归人(1 / 2)

陈望生走后的第七天,许兮若收到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是从那拉村寄来的,上面贴着一枚皱巴巴的邮票,盖着镇上邮局的戳。背面只有一句话:

“槐树发芽了。玉珍说,等叶子长满,他就该回来了。”

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石”字。

许兮若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正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那拉村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确实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旧物,被小石头翻出来当了明信片。

她把明信片递给高槿之。他看完,没说话,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和那堆信放在一起。

那些信越来越多了。陈望生的,小石头的,陈小山母亲的,还有那封写给“在路上的人”的底稿。它们整整齐齐地摞着,像一叠沉默的见证。

“他在等。”许兮若说。

“谁?”

“小石头。等他爸爸。”

高槿之看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已经红透了,有几片开始往下落,飘在风里,转着圈,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那只橘猫的身上。

“你说,”许兮若忽然问,“陈望生到了吗?”

“应该到了。”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

高槿之想了想:“说话吧。二十年没说的话,要说很久。”

许兮若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画面:陈望生走进那拉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个他亲手种下、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的槐树。然后他往里走,走到玉婆婆的院子门口,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等了他二十年的人。

她想不出玉婆婆会是什么表情。

是哭?是笑?还是就那么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想起玉婆婆说的那些话。她说,后来我不等了,他反而回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一直在缝那件蓝布衣服,一针一针的,细细的,密密的。

那件衣服,最后穿在了许兮若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蓝布衣裳,摸了摸那些细细的针脚。

“高槿之。”

“嗯?”

“我们明年去那拉村吧。”

“不是说好了吗?”

“我是说,早点去。槐花还没开的时候就去。”

他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想看看槐树发芽的样子。”她说,“想看看小石头写字的样子。想看看玉婆婆……”

她顿住了,没说完。

高槿之替她说完:“想看看陈望生回去了,他们过得怎么样。”

她点点头。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冬天将至的气息。那只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然后蜷成一团,在她脚边睡着了。

她低下头,看着它。

“信差。”

它没动,只是耳朵抖了抖。

“你说,陈望生找到秀芬了吗?”

它当然不会回答。她也不需要回答。

第二十三天,那拉村又来了一封信。

这次不是明信片,是一封真正的信,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贴得严严实实。信封上的字迹工整了许多,看得出是大人写的,但落款还是小石头的名字。

许兮若拆开信。

信纸有两张。第一张是小石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又进步了一些:

“姐姐:

他来了。

我不知道叫他什么。妈妈让我叫爸爸,我叫不出口。他就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但他没哭,只是看着我。

玉奶奶也看着他。她没哭,也没笑,就是看着他。后来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说,瘦了。他说,你也是。然后就没了。

他们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谁都没说话。

妈妈躲在屋里,不出来。我去拉她,她不出来。她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我说,妈妈,他来了。她说,我知道。我说,你不出去看看?她说,不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看。他一直在看我们屋的门,看了很久。后来太阳落山了,他站起来,走了。

玉奶奶说,让他住一晚。他说,不了,我去镇上住。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站在院子里,还是看着我们屋的门。妈妈还是不出来。我就跑出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蹲下来,也看着我。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小石头。他说,大名呢?我说,还没起。他说,我给你起一个吧。叫陈望槐。槐树的槐。

我说,为什么叫这个?他说,因为你是在槐花开的时候生的。

姐姐,他说他是我爸。我妈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但我知道他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

他给我带了好多东西。铅笔,本子,橡皮,还有一本字典。他说,你要好好认字,好好写字。写好了,给你姐姐写信。

他说的是你。

我问他在哪儿认识你的。他说,在路上。我说,你也在路上吗?他说,在。一直在。现在回来了,就不在路上了。

我问他还走不走。他没回答。

姐姐,你说他还走不走?

小石头”

许兮若看完第一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打开第二张。

第二张的字迹很陌生,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很久没写字的人写的:

“许姑娘:

我是陈望生。这封信托小石头寄给你,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把那封信留了那么久。谢谢你在那个傍晚给我一碗水喝。谢谢你告诉我,她还在。

玉珍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如从前了,但她还坐在那个位置,还缝那些衣服。我走的时候,她缝了一件蓝布的。我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缝,只是换了件花布的。

我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她说,就那么过的。吃饭,睡觉,缝衣服,等槐花开。

我问她,恨不恨我。她说,不恨。恨太累了。等就够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秀芬不肯见我。她躲在屋里,不出来。我知道她怨我。我走的时候,她刚怀上小石头。我说,等我回来。结果我等了二十年才回来。

二十年。小石头都长这么大了。

我不知道怎么让她原谅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求她原谅。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但我不会走了。玉珍在,秀芬在,小石头在,我就不走了。

那棵槐树发芽了。满树的小嫩芽,绿绿的,像一层薄薄的雾。等叶子长满,就该开花了。

槐花开的时候,你能来吗?

小石头天天盼着。我也盼着。玉珍没说盼,但我知道她盼。秀芬……我不知道她盼不盼,但她每天都会往村口看几眼。

来吧。来看看这棵树。它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我回来。它想让你看看,它开花的样子。

陈望生”

许兮若看完信,把它叠好,和其他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底下。石榴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红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要掉下来,又掉不下来。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走了。”

高槿之点点头。

“他说,槐花开的时候,让我们去。”

“去吗?”

她想了想:“去。”

“现在?”

“现在太早了。槐花还没开。”

“那什么时候?”

“等叶子长满。”她说,“等花苞冒出来的时候。”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许兮若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拉村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槐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白,满树的香。风吹过来,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身上。

树下站着很多人。玉婆婆,秀芬,小石头,陈望生。还有那个找儿子的女人,那个找女儿的男人,那个叫陈小山的小男孩,那个叫陈望生的老人。

他们都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棵树。

她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

玉婆婆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来了?”

“来了。”

“槐花开得好,你赶上了。”

她点点头,抬起头,看着那些花。

那些花白白的,小小的,一串一串的,在风里摇着,簌簌地响,像在说什么话。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轻轻的,凉凉的,在手心里躺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姐姐。”

她低下头,看见小石头站在她面前,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姐姐,你来了。”

她蹲下来,看着他。

“我来了。”

他伸出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把槐花。新鲜的,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白白的,香香的。

“给你。”他说,“第一把。我早上爬树摘的。”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闻了闻。那香味钻进鼻子里,清清淡淡的,又甜丝丝的,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

“谢谢小石头。”

他笑了,然后转过头,指着身后。

“你看。”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老槐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高高瘦瘦的。女人穿着碎花布衫,扎着围裙,头发拢在耳后。

是陈望生和秀芬。

他们站在一起,肩并着肩,仰着头,看着那棵树。阳光从花间漏下来,漏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亮亮的。

秀芬的手,被陈望生握着。

许兮若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她站起来,想走过去。但刚迈出一步,就醒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那些信上。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她脚边,打着呼噜。

她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梦里那些花瓣落下来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十九天,那个找女儿的男人回来了。

许兮若正在屋里整理那些信,听见敲门声。打开门,那个男人站在门口,还是那身脏兮兮的衣服,还是那乱糟糟的头发。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不红了,不肿了,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和那个女人回来时一模一样。

许兮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进来。”

他走进院子,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找到了?”许兮若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还是那个扎着小辫子、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咧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找到地方了。”他说,“那个收留孩子的镇子。我去看了。有好多孩子,男孩女孩,大大小小的。我挨个看,看了三天,没看见她。”

许兮若看着他,没说话。

“但有人说,见过一个长得像她的。两年前,被一家人领走了。那家人是外地的,不知道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往哪儿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他说,“回来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

“嗯。你给过我一封信,让我带着。我带着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现在回来了,也该把信还给你。”

他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信封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边角全烂了,上面沾满了汗渍、泥渍、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但封得好好的,没拆开过。

许兮若接过信,看着那个烂糟糟的信封。

“你没拆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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