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拆。不是给我的,是给陈望生的。我没遇见他。”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接下来去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继续找吧。往哪儿找不知道,但总得找。”
“还往南?”
“不一定。哪儿都去。走到哪儿算哪儿。”
许兮若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你吃饭了吗?”
他摇摇头。
“走吧。给你下碗面。”
那天中午,她又给他煮了一碗面,打了两个鸡蛋,切了几片青菜。他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吃,和上次一模一样。
吃完,他放下碗,看着她。
“谢谢你。”
“不谢。”
他从口袋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放在桌上。
许兮若摇摇头,把钱推回去。
他看着那些钱,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收起来。
“那我走了。”
“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许兮若。”
他点点头,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许兮若追出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那只橘猫蹲在三轮车座上,也看着那个方向,眯着眼睛。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它的头。
“信差。”
它咕噜了一声。
“你说,他还能找到吗?”
它当然不会回答。
但她觉得,它说能。
第四十五天,下雪了。
第一场雪来得突然。早上起来,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白了薄薄的一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那只橘猫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些飘落的雪花,一动不动。
许兮若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
高槿之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下雪了。”
“嗯。”
“槐树该冻着了。”
“冻不着。它等过很多个冬天了。”
她点点头,看着那些雪花飘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墙上,落在远处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
那只橘猫忽然站起来,走到雪地里,踩出一串小小的脚印。它走到院门口,停下来,竖起耳朵,朝巷子口看。
许兮若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头上包着一块旧头巾,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她站在那棵槐树底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落满雪的枝丫。
许兮若心里一动。
她走出去,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到巷子口。
那个女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是那个找儿子的女人。
但她不一样了。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许兮若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我回来了。”她说。
许兮若看着她,等着。
“我找到他了。”她说。
许兮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找到……儿子了?”
那女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找到人。是找到地方了。那个镇子,我去了。那些孩子,我挨个看了。没有他。”
许兮若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笑。
那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张照片。新的,彩色的,边角整整齐齐。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新衣服,站在一棵树底下,咧着嘴笑。
许兮若看着那张照片,愣住了。
那个小男孩笑起来的样子,和小石头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儿。嘴角往上翘的角度,一模一样。连那两颗缺了的门牙,位置都一样。
但她知道这不是小石头。
“这是……”
“我儿子。”那女人说,“陈小山。八岁。走丢那年六岁。”
“你在哪儿找到的?”
“没找到。这是别人给我的。”那女人说,“我在那个镇子,遇见一个人。他也是去找孩子的。他女儿走丢了四年,和我一样,哪儿都找了,没找到。我们在那儿待了半个月,天天一起看那些孩子,天天失望。后来有一天,他收到一封信。是他老家的人寄来的,说在隔壁村看见一个女孩,长得像他女儿。他就赶回去了。走之前,他把这张照片给我。说,万一你在哪儿看见我女儿,帮我认认。”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我也该有一张我儿子的照片。不是那张旧的黑白的,是新的。万一他在哪儿,长什么样了,我都不知道。我就去镇上照相馆,让人给我画了一张。照着记忆画的。画了三天,画成这个样子。”
许兮若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咧着嘴笑的小男孩。
“画得真好。”
“嗯。画师说,他画过很多走丢的孩子。都是父母凭着记忆画的。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但画了,就有个念想。”
那女人把照片小心地收回去,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回来,是想告诉你,我不找了。”
许兮若看着她。
“不找了?”
“不找了。”那女人说,“不是不找了,是不在路上找了。我回家去。回他走丢的那个家。在那儿等他。万一他自己找回来呢?万一有人把他送回来呢?我得在。”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那你之前说的地方……”
“那个镇子,我去过了。那些孩子,我看过了。没有他。但那个镇子还在,那些孩子还在。也许有一天,他会到那儿去。也许不会。但我在家等着,他回来,就能看见我。”
许兮若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那女人问。
“许兮若。”
那女人点点头,念了一遍:“许兮若。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那张照片,还给我吧。”
许兮若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陈小山的黑白照片,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和那张彩色的画放在一起,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这张旧的,也要留着。”她说,“让他看看,他小时候长什么样。”
她笑了,转过身,走进雪里。
许兮若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
雪越下越大了。那些雪花飘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她脚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高槿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回家了。”
“嗯。”
“不找了。”
“嗯。”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那棵落满雪的槐树。
“高槿之。”
“嗯?”
“你说,她儿子,会回去吗?”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她在家等着,他就有个地方可回。”
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只橘猫身上,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
远处,那个女人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但她走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那天晚上,许兮若把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了一遍。
陈望生的,小石头的,陈小山母亲的,那个找女儿的男人留下的,还有那封写给“在路上的人”的底稿。
她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好,用一根红绳子捆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拿出纸和笔,坐在灯下,开始写信。
写给谁呢?
写给明年槐花开的时候。
写给那个会站在树下等她的小石头。
写给那个终于回家的陈望生。
写给那个不再在路上找、而是回家等的女人。
写给那个还在路上找、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男人。
写给那些收到信的人,和那些收不到信的人。
写给风,写给雨,写给花,写给茶。
写给在路上的人。
她写:
“槐花落了还会再开。人走了还会回来。信寄了,就一直在路上。
明年槐花开的时候,我去那拉村。看那棵树,看那些人,看那些开了又落的花。
如果你也在路上,如果你也看见这封信,请记得:
有人在等你。有花在开。有信在路上。
这就够了。”
她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封信。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悄悄地,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的凉,带着冬天的味道。
她把那封信举起来,对着风。
风把它吹走了,飘进雪里,飘进夜里,飘进那些看不见的路上。
她站在窗前,看着它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
那只橘猫跳上窗台,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她摸摸它的头。
“信差。”
它眯着眼睛,咕噜了一声。
“明年槐花开的时候,我们去看他。”
它蹭了蹭她的手。
窗外,雪还在下。
窗内,灯还亮着。
那些信在抽屉里,整整齐齐地躺着。
那些人在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
那些花在树上,一点一点地等着。
等着明年。
等着春天。
等着槐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