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岗松引
湘西的风,是裹着腐土味的。
黑风镇外的乱葬岗,荒草没膝,乌鸦蹲在歪脖子树上,叫得人头皮发麻。日头刚落,暮色就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地压下来,漫山遍野的岗松,细叶上沾着露水,在朦胧的天光里泛着点点冷光——那是岗松叶尖独有的透明油腺点,也是辨药的关键。
李承道拄着一根枯木拐杖,站在坡顶,风掀起他灰扑扑的道袍,露出腰间那把缠着黑布的桃木刀。他貌相枯槁,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淬了寒星,扫过坡下那片郁郁葱葱的岗松,沙哑着嗓子开口:“就在这儿采,记住,只挑叶狭如针、油腺点清晰的,别混了旁的杂草。”
身后的林婉儿应声,她一身劲装,背着竹篓,手指纤细却稳,捏起一根岗松枝,指尖擦过叶尖的油腺点,轻声道:“扫阴枝,果然名不虚传,这清苦气,连周遭的腐味都能压下去。”她向来冷着脸,只有对着草药时,眉眼才会柔和几分,私下里早给岗松起了“扫阴枝”的外号,只当是师徒间的小秘密。
旁边的赵阳可没这份耐心,他五大三粗,扛着一把砍刀,闻言咧嘴一笑:“师姐,你就放心吧!不就是找带小亮点的细叶子嘛!我赵阳别的不行,力气有的是,保证采满三大篓!”说着,他甩开膀子就往坡下冲,脚步太重,惊得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起,留下几声难听的聒噪。
李承道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却没多说什么。岗松性寒,能清热解毒、化瘀止痒,正是他要炼的驱邪药引子,这黑风镇邪祟弥漫,正好用得上。
三人分散开来,林婉儿细心挑拣,李承道则四处打量,唯有赵阳,专挑长得茂盛的薅,管它是什么,一股脑往竹篓里塞。没一会儿,他就嚷嚷着:“师父!师姐!你们看我采的!这一篓,顶你们俩加起来的!”
林婉儿走过去,扫了一眼他的竹篓,脸色骤变:“你疯了!这里面混了尸蔓草!”
赵阳一愣,凑过去看,果然见竹篓里混着几根暗红色的藤蔓,藤蔓上的叶子宽扁,和岗松的细叶截然不同,还隐隐透着一股腥甜的腐味。他挠了挠头,讪讪道:“这……这不是长得太密了嘛,我没看清。”
“尸蔓草长在乱葬岗,吸的是尸气,和岗松混在一起,极易招邪。”李承道走过来,用拐杖挑起一根尸蔓草,眼神沉了下去,“赶紧扔了,把竹篓里的岗松都倒出来,重新挑。”
赵阳不敢怠慢,连忙照做。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如墨,三人忙活到半夜,才总算采够了岗松。他们在坡上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搭起帐篷,燃了一堆篝火,火光明灭间,映得周遭的岗松枝影影绰绰,竟有些鬼气森森。
林婉儿将岗松枝铺在篝火旁烘烤,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赵阳累得够呛,往篝火边一坐,抓起一块干粮就往嘴里塞,含糊道:“师父,这黑风镇真邪门,白天路过的时候,听镇上人说,最近总有人失踪,找到时浑身长满黑癣,死状凄惨。”
李承道没说话,只是盯着跳动的火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桃木刀。林婉儿则想起白天看到的告示,低声道:“听说死者家门口,都摆着一束岗松枝。”
这话一出,篝火旁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突然刮过,篝火猛地一暗,险些熄灭。紧接着,帐篷外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拖着脚步,在草丛里挪动。赵阳的脸色瞬间白了,嘴里的干粮也忘了嚼:“师……师父,这……这是什么声音?”
林婉儿握紧了腰间的药囊,眼神警惕地盯着帐篷门。李承道缓缓站起身,桃木刀的黑布滑落,露出刀身——那刀身竟泛着淡淡的青光,显然是浸过岗松汁的。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响起,一下一下,敲在帐篷的布帘上,力道越来越重。伴随着敲击声的,还有一个女人的哭嚎,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怨气,反反复复念叨着:“还我岗松……还我岗松……”
赵阳吓得一哆嗦,差点栽倒在地:“鬼……鬼啊!”
“慌什么!”林婉儿低喝一声,她打开药囊,抓起一把提前榨好的岗松汁,猛地掀开了帐篷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她浑身湿透,衣衫破烂,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满了黑褐色的癣斑,溃烂处流着脓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却在黑暗里闪着幽绿的光,死死地盯着帐篷里的三人。
“还我岗松……”女人伸出枯瘦的手,朝着林婉儿抓来。
林婉儿眼疾手快,将手里的岗松汁狠狠泼了过去。
“滋啦——”
岗松汁落在女人身上,竟像是泼在了烧红的烙铁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女人惨叫一声,浑身冒起黑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了夜色里。
地上,只留下一块沾着黑癣的碎布。
李承道走过去,弯腰捡起碎布,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他捻着碎布上的黑癣,沉声道:“不是鬼,是人捣的鬼。这碎布上,有岗松的清苦味,还有尸蔓草的尸毒味。”
“师父的意思是……”林婉儿的眼神一凛。
“有人用尸蔓草制毒,让村民染上黑癣,再用岗松枝摆在死者家门口,装神弄鬼,掩人耳目。”李承道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岗松本是救人的药,却被这般糟蹋,真是找死。”
赵阳这才缓过神来,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吐槽:“我说什么来着!早知道岗松是‘扫阴枝’,偏有人拿它装神弄鬼,这下好了,撞咱们枪口上了吧!”
林婉儿白了他一眼:“还不是你采错了草,招来了这东西。”
赵阳挠挠头,不敢吭声了。
李承道将碎布攥紧,抬头望向黑风镇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将桃木刀握在手里,沙哑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走,去镇上看看。这黑风镇的水,怕是比这乱葬岗的泥,还要浑。”
夜风再次刮过,漫山的岗松枝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预警。一场围绕着岗松的生死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黑风镇的街道,比乱葬岗还要死寂。
青石板路缝里渗着暗褐色的水渍,踩上去黏腻腻的,像是混了什么不明的秽物。临街的铺子全上着门板,只有镇西头的黑市,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蒙着一层黑灰,光线下坠,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看着像一只只匍匐的鬼手。
李承道三人披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摸进镇子。林婉儿将那片沾着黑癣的碎布揣进怀里,指尖还残留着岗松混着尸毒的怪异气味,她压低声音:“师父,钱老鬼的黑市就在前头,听说他手里攥着黑风镇大半的药材生意,寻常药铺根本不敢跟他叫板。”
赵阳扛着砍刀,缩着脖子往四周瞅,冷不丁被巷口的野猫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他捂着嘴小声骂道:“这破地方,耗子都比人胆大,钱老鬼那老东西,怕是真跟鬼沾了边。”
李承道没吭声,目光扫过黑市入口那道挂着岗松枝的门帘。清苦的药香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顺着风飘过来,他眼底寒光一闪:“岗松能压尸臭,钱老鬼用它遮着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三人绕到黑市后门,李承道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黄褐色的粉末,递给赵阳:“把这‘追魂粉’掺进岗松里,你去前门叫卖,就说手里有百年难遇的极品岗松,能解百毒,专治疑难杂症。记住,要喊得越张扬越好,把孙二娘引出来。”
赵阳接过粉末,眼睛一亮:“师父放心,保证喊得整条街都听见!就是……这粉要是被人发现了咋办?”
“发现了更好。”李承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们要的就是引蛇出洞。”
林婉儿又塞给赵阳一小捆提前挑好的岗松,枝叶上的油腺点颗颗分明,看着确实比寻常岗松精神:“挑着油腺点最亮的喊,孙二娘精于辨药,寻常货色入不了她的眼。”
赵阳点点头,拍着胸脯往黑市前门去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喊起来:“走过路过别错过!极品岗松,叶狭如针,油腺点赛星星!能清热解毒,能化瘀止痒,专治浑身黑癣,药到病除嘞!”
这一嗓子,果然惊动了黑市的人。几个守着门的壮汉立刻围了上来,刚要动手,就见一道穿着红裙的身影,踩着细碎的步子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孙二娘。她生得一副桃花眼,眼角却带着一股煞气,腰间挂着一串岗松手串,走起路来“哗啦”作响。目光落在赵阳手里的岗松上,她那双挑药的毒眼,瞬间就黏了上去,手指捻起一根岗松枝,指尖擦过叶尖的油腺点,眉峰一挑:“小子,你这岗松,当真能治黑癣?”
赵阳心里打鼓,面上却装得底气十足:“那还有假!我师父可是游方神医,这岗松是他亲自在荒坡上采的,专治各种邪病!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给你演示!”
孙二娘盯着岗松看了半晌,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清苦的药香里,确实没有杂味。她眼珠一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钱老鬼正愁岗松不够用,要是这小子手里的岗松真有奇效,正好能解燃眉之急。
“多少钱?我全要了。”孙二娘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赵阳故意磨蹭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三两银子一斤,少一分都不卖!”
旁边的壮汉立刻怒了:“你小子抢钱呢!寻常岗松才三十文一斤!”
孙二娘却抬手拦住壮汉,她盯着赵阳的眼睛,似笑非笑:“小子,你这岗松来路干净?别是从乱葬岗刨来的吧?”
赵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梗着脖子:“干净得很!我师父说了,正经采药人,从不沾歪门邪道的东西!你要是不要,有的是人抢着要!”
孙二娘打量了他半晌,确定这小子看着憨直,不像有诈,这才松了口:“行,三两就三两。不过我要验货,你跟我去后院拿货。”
赵阳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得勉为其难:“验货可以,我可告诉你,少了一根枝丫,我都跟你没完!”
两人一前一后往黑市后院走,谁都没注意,赵阳路过门帘时,悄悄将一小撮追魂粉,蹭在了孙二娘的红裙下摆上。
黑市外的巷子里,林婉儿看着那道沾着粉末的红影,低声道:“师父,上钩了。”
李承道握着桃木刀,刀身在夜色里泛着冷光:“跟着她,看看钱老鬼的老巢,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夜风再次刮过,卷起黑市门口的岗松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孙二娘只当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却不知,她已经一步步踏进了鬼医布下的陷阱里。而那掺了追魂粉的岗松,就像一根引线,即将点燃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追魂粉的气息,像一条无形的线,牵着李承道与林婉儿,悄无声息地跟在孙二娘身后。
出了黑市后门,是一条蜿蜒的土路,路两旁荒草萋萋,间或立着几株歪歪扭扭的岗松,细叶在夜风里抖着,像是鬼魅的手指。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隐约现出一座黑沉沉的府邸,院墙高耸,墙头爬满了枯藤,大门上挂着两盏发白的灯笼,灯笼上积着厚厚的灰,连字迹都看不清。
府邸周遭,竟种着成片的岗松,清苦的药香浓得呛人,隐隐压着一股更浓重的腐臭。林婉儿皱紧眉头,低声道:“师父,这药香不对劲,是刻意熏出来的,分明是在掩盖什么。”
李承道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院墙下那道不起眼的狗洞上:“走,从这里钻进去。”
两人矮着身子,钻进狗洞,落地时,脚下竟踩着一层干枯的岗松枝,踩上去“咔嚓”作响。府邸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岗松的沙沙声,听着格外渗人。
循着追魂粉的气息,两人绕到府邸后院,只见一间偏房的门窗大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烛火。孙二娘的声音,正从里面传出来:“老板,那小子手里的岗松确实是极品,油腺点颗颗饱满,用来制洗剂,保管那些药傀儡能多撑些时日。”
李承道与林婉儿对视一眼,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里瞧。
偏房里,钱老鬼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浑浊不堪,手里把玩着那串岗松手串,手串被磨得油光锃亮,看着竟有些诡异。听到孙二娘的话,他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极品岗松?怕是没那么简单。那小子看着憨直,眼神里却藏着怯,指不定是哪个山头的野路子,想来分一杯羹。”
“管他什么路子,”孙二娘撇撇嘴,将那捆岗松扔在地上,“等我把追魂粉的事查清楚,直接宰了他,一了百了。”
李承道眼底寒光一闪,这孙二娘倒是警惕,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这时,偏房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赵阳扛着砍刀,大步闯了进来,扯着嗓子喊:“好你个黑心的老东西!竟敢算计你赵爷爷!”
钱老鬼与孙二娘皆是一惊,猛地站起身。钱老鬼盯着赵阳,又扫向门口缓缓走来的李承道与林婉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你……你是鬼医李承道?”
“算你还有点见识。”李承道负手而立,桃木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钱老鬼,你用尸蔓草制毒,将活人制成药傀儡,又用岗松掩盖尸臭、延缓傀儡溃烂,这笔账,该好好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