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想把那点湿意憋回去,但没用,泪水还是滚落下来,顺着脸颊,一路滑到下颌,滴在她浅灰色的羊绒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早就忘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她说完,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他。
怕看到他眼中的失望,怕看到他眼中的怜悯,怕看到他眼中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但她等了很久,没等到任何回应。
他只沉默。
然后,她感觉到他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用力,不是攥紧,只是很轻微地收拢了一下手指,将她的手更紧地包裹在掌心。
像一种无声的回应。
像在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个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继续说。
声音因为哽咽而断断续续。
“但我想——”
她停了一下,用力吸了吸鼻子,像要把所有情绪都吸回去。
“试一试。”
她说。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发誓。
他看着她。
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像是想逼回什么,但没成功——一滴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林观潮看见了。
她看见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滑过下颌,滴在他衬衫的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她面前流泪的男人,这个无所不能的、永远从容的、她仰望了九年的男人,此刻因为她一句“我想试一试”,而落下了眼泪。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他。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从你开始。”
她说。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像蝴蝶濒死时的挣扎。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用力地看着,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子里,刻进灵魂里,刻进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夜。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用力握着。
像握着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握着自己那颗跳动了四十年、终于找到归宿的心脏。
他握得那么用力,用力到林观潮的手骨都在发疼。
但她没有抽出来,她任由他握着,任由那种近乎疼痛的力度,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她看着他。
窗外,2002年冬天的第二场雪正在落下来。
比昨晚更大,更密,纷纷扬扬的,像一场盛大的告别,又像一场盛大的开始。雪花粘在玻璃窗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把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白。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
1992年1月19日。
北京初雪。
京西宾馆的走廊,她站在窗边看雪,看得入迷。窗外雪花纷飞,窗内暖气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她伸出手,在雾气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那时她二十四岁,刚来北京不久,对未来充满憧憬,也对这座城市充满恐惧。但她什么都不怕,因为年轻,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那时她不知道,在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她三分钟。
看了她画的那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