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坐于武将之列,位置靠前,脊背挺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既没有因众人的争论而浮躁,也没有因魔尊的目光而局促,那份从容不迫,全然不像一个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将领。
我看着崇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思绪不由得飘远。
我还记得,他初入魔域时,还是个懵懂青涩的少年,带着人类的纯粹与柔软,对魔域的一切都充满了陌生与不安。
这些年,他一直跟随在哥舒危楼左右,南征北战,历经无数次生死考验,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渐渐褪去了身上的青涩懵懂,快速成长为一名合格的魔宫四将之一。
崇明他有胆量,敢于直面最凶猛的敌人,哪怕身陷绝境,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崇明他有智慧,善于分析战局,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出破敌之策,数次助魔域化险为夷;
崇明他有决断,遇事不拖泥带水,哪怕面临两难抉择,也能当机立断,守住魔域的利益。
这些年,他凭借自己的实力,一步步在魔域站稳了脚跟,麾下的将士们对他心服口服,哪怕是那些资历深厚的老将,也对他多有赞誉。
更重要的是,他曾作为使臣出使大易,深入大易皇城,更难得可贵的是,他作为本土人,熟悉大易的风土人情、朝堂局势,更摸清了大易军队的布防与战力,称得上是整个魔域中,对大易皇朝最了解的人。
有他作为先锋官,定能精准把握人族的弱点,一举拿下首战的胜利。
只是,看着崇明平静的侧脸,我心中却不由得生出一丝担忧,那担忧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他心中那残存的人类情愫——担心他会在战场上,对自己的父兄手下留情。毕竟,大易皇朝的文德帝,是他的生身父亲,那个给予他生命、曾对他寄予厚望的人;而赵嘉佑,曾是他最敬重的兄长,两人年少时亲密无间,一同读书习武,情谊深厚。
我曾在人间行走多年,遍历人间百态,深知人界那套“忠孝”之说的根深蒂固,也明白所谓人性人格的复杂。
崇明虽然获得了魔身,拥有了强大的魔力,也早已融入魔域的生活,但我始终担心,他的内心深处,依旧坚守着人类的那套教条,依旧放不下那份血脉亲情。
而战场之上,最忌讳的便是心慈手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对麾下将士的残忍,更是为将者的大忌。
若是他在关键时刻,因为念及亲情和手足之情,而手下留情,不仅会错失战机,甚至可能导致全军覆没,让魔域的首战功亏一篑,那样的后果,是整个魔域都无法承受的。
我悄悄抬眼,再次望向哥舒危楼,他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崇明,神色中满是信任与期许,仿佛早已看穿了我的担忧,却又胸有成竹。
我心中暗忖,或许,哥舒危楼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或许,他相信崇明能够放下过往的亲情,以魔域的利益为重,或许,这也是他选定崇明作为先锋官的另一个用意——考验他,也磨练他,让他彻底斩断人类的情愫,成为一名真正冷酷无情、所向披靡的魔将。
哥舒危楼的眼神过于明显,那目光不再是先前的平静淡然,反倒像淬了寒星的利刃,锐利得近乎灼人,牢牢锁在大殿左侧的那个方位,没有半分掩饰,那份笃定与期许,哪怕是殿内最迟钝的臣工,也能清晰捕捉到。
原本喧嚣不止的议论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渐渐低了下去,先是前排的武将停下了争执,下意识地顺着魔尊的目光望去,紧接着,后排的文臣与将领也纷纷反应过来,一个个收敛了神色,停止了议论,循着哥舒危楼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
方才还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的众人,此刻皆噤声不语,大气不敢出,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揣测——能被魔尊这般看重,究竟是谁,竟能在众多身经百战的老将中,脱颖而出,成为魔尊心中属意的先锋官人选?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幽冥火跳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哥舒危楼的目光,牵引到了那个身影之上。
殿内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崇明身上,有期待,有质疑,有羡慕,也有担忧。
而崇明,依旧端坐不动,目光坚定地迎向哥舒危楼的目光,仿佛在无声地承诺:他定不辱使命,踏平大易,不负魔尊所托,不负魔域上下的期望。
只是,我分明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有决绝,有坚定,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