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水面的山脊越来越多。有些地方开始连成片,不再是孤零零的岛屿。
人类不愧是害虫。
短短三年,他们已经在那些新露出的土地上,重新扎下了根。
那座曾经的小岛,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连绵的陆地。
原来的山顶成了最高处,建起了了望塔。山坡上不再只是简陋的窝棚,而是像模像样的木屋、石屋,甚至有了一条小街。
街上有人在卖鱼干,有人在换兽皮,有人在修渔网。
一个小孩从街上跑过,手里举着一一朵塑料小红花,边跑边喊:“妈!我今天识字最多,老师奖励了我一朵小花!还是红色的呢!”
旁边一个老人正蹲在门口晒太阳,听见这话,笑呵呵地抬起头。
“识字好啊,”他说,“识字能看书,看书能长本事。”
小孩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爷爷,您识字吗?”
老人摇摇头。
“我不识。但我孙子识。”他指了指远处一个正在修理渔网的年轻人,“喏,那就是我孙子。”
小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点点头。
“那我以后也要学更多的字!”
老人笑了。
“那你可要加油啊!”
阳光落在他脸上,皱纹里都是光。
海边,一群年轻人正围在一起,研究一本刚捞上来的书。
书是从水下捞的,有塑料膜隔着,虽然泡得皱巴巴的,但字还能看清。
“这个是海带。”一个人指着图说,“这个是我们常吃的那种。”
“感觉不太像啊?”
“变异了不像也正常。”
“先记下来,下次看见就知道了。”
有人拿出一块木板,用烧过的树枝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人看着他们,询问。
“干嘛呢?”
“做动植物图鉴。”年轻人眼里都是光,“这东西,以前都是专家编的,现在我们也编。”
男人点点头。
“对,现在我们编。”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
山坡的另一侧,几间简陋的木屋里,传来读书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群孩子坐在木板上,跟着前面那个年轻人念。念得七零八落的,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念。
年轻人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是《千字文》的前几页。只有这几页,后面的早就烂没了。
但够了。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孩子们跟着念。
窗外,阳光落在他们脸上。
一个孩子念着念着,忽然停下来,指着窗外。
“老师,那是什么?”
年轻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是一只鸟。很大的鸟,翅膀张开足有两米长,正从天空飞过。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
“新编的图鉴上,”她说,“叫海鹰。”
“海鹰……”孩子重复了一遍。
“对,海鹰。吃肉的那种。以后看见它,躲远点。”
孩子点点头,又继续念书。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年轻人听着那些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嘴角弯了弯。
窗外,阳光正好。
岛的另一边,几个人正在抬一块巨大的石头。
石头是从水下捞上来的,足有几百斤重。他们用木棍和绳子把它一点一点往上挪,每个人脸上都是汗,但没有人喊累。
“再加把劲!”
“一、二、三——”
石头终于被挪到预定位置。
几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石头干嘛用的?”一个年轻人问。
“建房子。”年纪大的那个说,“石头房子,结实。以后海水再涨,也不怕。”
年轻人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片蓝。
“这水,还会再涨吗?”
没有人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年纪大的才开口。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涨不涨,我们得准备好。”
年轻人点点头。
阳光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但他没有躲,就这么看着。
傍晚,篝火又亮了起来。
不是当年那种稀稀拉拉的几个火堆了。现在的岛上,到处都是火光。一簇一簇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鱼,喝着汤,聊着天。
“今天又抓到一条大的。”
“我那边捞到一只螃蟹,那钳子,比我脑袋还大。”
“你脑袋本来就不大。”
“滚滚滚!”
笑声在夜色中飘散。
有人开始唱歌。
还是那首老歌,调子很慢。但这次,词记得全了一些。
远处,那几个年轻人还坐在海边,拿着那本刚编了几页的图鉴,借着火光在上面加东西。
“今天看到的那种鱼,叫什么?”
“叫……叫蓝鳍金枪鱼?不太像,颜色不对。”
“那就叫新蓝鳍金枪鱼。”
“能这么叫?”
“为什么不能?我们发现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
夜深了。
那个老人还坐在自家门口。
她已经不用拐杖了。这三年,身子骨反而硬朗了些。
月光落在她脸上,银白色的。
她望着远处的海面,望着海面上那轮月亮,她弯了弯嘴角,慢慢站起来,走回屋里。
屋里,孙子已经睡着了。
她在他身边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海浪声依旧哗啦啦。
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调味料的问题,是在第三年开始变得明显的。
那天水清漓打开储物柜,习惯性地伸手去拿盐罐,手指却摸了个空。
他愣了两秒,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盐,空了。糖,还剩个底。酱油,最后一瓶。醋,早就没了。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些空罐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王默滑过来,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阿漓,看什么?”
“调味料,快没了。”
王默眨了眨眼,凑过去看了看那些瓶瓶罐罐。她认识盐,认识糖,认识酱油,这些是她每天都能在饭里尝到的东西。
“没了,怎么办?”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自己做。”
王默看着他。
“阿漓,会做?”
“嗯,会一点。”
王默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她尾巴一甩,从他背上滑下来,三两下挪到岛台边,趴在那里看他。
“那阿漓做。”她说,“我,等着吃。”
水清漓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你等着吃。”
做盐,无疑是最简单的。
海水煮干就能得到粗盐,提纯就能得到精盐。
水清漓在海边支起一口锅,一锅一锅地煮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