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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尘的目光让老海脊背一僵。
他确实没料到,这年轻人竟有这等本事。
店里扎着马尾的姑娘端来两杯清水,搁在木桌边沿。
张启尘瞥了一眼杯沿上升腾的稀薄热气,眉头立刻压低了。”老板,”
他的声音像块浸了凉水的石头,“你们这儿,就拿这个待客?”
他顿了顿,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敲。
“是不打算做我们这单买卖了?”
古董行当里的规矩,他比谁都明白。
看人下菜碟是常态,不见真东西谁肯亮底牌?可眼前这两杯白水,连半点敷衍的意味都懒得遮掩。
“哎哟,您多包涵!”
老板脸上的笑容堆得厚厚的,眼里的光却轻飘飘地滑了过去,冲着那姑娘摆手,“丫头不懂事,快去,换咱们收着的好茶叶来。”
他转向两人,语气里揣着试探,“不知二位……是有什么要紧物件想出手?”
太年轻了——他心想。
这样的年纪,能摸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生意人那点掂量分量的心思,张启尘看得透亮,没接话,只将随身布包扯开一道缝隙。
“这……这是?!”
老板的视线刚沾上那露出的一角,整个人便像被针扎了似的从椅子里弹起来。
他腿脚发软,几乎要扶住桌沿才能站稳,瞳孔里映出的不知是骇然还是狂喜。
“东西还行?”
张启尘问。
老板这才猛地吸了口气,手忙脚乱地扯下门帘,回头对那姑娘哑着嗓子喊:“拿最好的!听见没?柜子最里头那个罐子!”
他抹了把额角,重新坐下时,背脊不自觉地弯了些。
“两位……怎么称呼?”
他望向张启尘的眼神彻底变了,掺着小心翼翼的敬重,“道上给面子,都叫我一声老海。”
“姓张。”
回答得很淡。
旁边的阿宁歪着头,眼皮半垂着,嘴角抿成一条冷淡的线。
她坐在那儿,像一尊裹着寒气的玉雕,半个字也懒得吐。
老海知道自己先前那套惹人厌了,只得挤出笑连连点头:“张师傅,您包里那件……能否让在下开开眼?只要东西完整,价钱方面,绝不让您吃亏。”
方才那惊鸿一瞥,他已认出那是一套玉。
凭他这些年练就的眼力,哪怕只窥见边角,也足以断定来历。
那土腥气,分明是刚从地下醒过来的东西。
所以他才会那样失态。
“哪一件?”
张启尘却反问。
老海怔住:“就是您布包里那……您放心,我这铺子虽不起眼,后头却有实在的东家。
多大的物件,都吞得下。”
他话音还没落稳。
只见张启尘不慌不忙,将布包彻底摊开——金丝嵌玉的棺饰、暗紫泛光的玉函、青绿斑驳的祭器、还有若干素色玉片,一件接着一件,全数摆上了桌面。
老海脸上的血色“唰”
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再一次站起来,脚跟撞得椅子腿刺耳一响,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些东西,震惊混着难以置信,在他眼底剧烈翻涌。
小姑娘端着茶盘往回走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托盘里的瓷杯晃了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桌面,嘴唇微微张开,吸进半口凉气,没能吐出声音。
就在片刻之前,她心里还窝着一团火。
老板因为她递上的茶不合客人心意而低声斥责,又吩咐她去换更好的茶叶。
她低着头应下,转身时却忍不住瞥了那位年轻客人一眼——太年轻了,能懂什么?怕是来装模作样的。
这种念头,柜台后的老海大约也有。
然而此刻,她所有的不忿都被眼前所见碾碎了。
桌面上,原本空荡的漆木桌面,此刻几乎被各式物件铺满。
它们沉默地堆叠着,有的还沾着干涸的泥土,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并非来自尘世的、幽暗的光泽。
金的、玉的、陶的、铜的……形态各异,却共同散发着一种刚从地下深处带来的、阴冷的气息。
她的目光移向那位端坐的年轻人。
他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仿佛桌上摆着的不是足以令人心跳停止的财富,而只是一些寻常的杯盏。
老海的反应比她更甚。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柜台后面,只有眼珠在剧烈地颤动,从一件东西跳到另一件东西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却没能组成一个完整的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挣脱,猛地吸了一口气。
“你……先出去。”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是对着小姑娘说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桌面,“把门带上,别让人靠近。”
小姑娘如梦初醒,慌忙放下托盘,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厚重的木门。
老海这才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拨开帘子缝隙向外飞快扫了一眼。
确认无误后,他回到桌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下。
脸上先前那点职业性的客气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满溢出来的炽热,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先……先生,”
他换了称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这些……这些地下的物件,您都打算……让出来?”
最初,他仅仅瞥见那背包里露出一角的金玉棺套,心就已经猛地提了起来,知道今天来了不一般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