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对方拿出的不是一件,而是这么多!这么多!这得是掏了哪座王侯将相的安眠之所,才能一次凑齐如此阵仗?惊喜来得太大、太猛,反而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像走在薄冰上,既兴奋于冰下的鱼群,又惧怕冰面随时会裂开。
但他看得分明,这些东西身上带着新鲜的土腥气,绝非流传于世的旧物。
这一点,他绝不会看错。
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张启尘,这时才不紧不慢地端起面前新换的茶杯,凑到唇边,让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他的动作很稳,杯沿没有发出一丝磕碰的轻响。
“既然摆出来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老海,“自然是要寻个合适的去处。
你给看看,估个数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单凭英雄山脚下这么一间铺子的老海,绝无可能吞下他带来的全部。
这些东西,最终会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必然惊动潭底真正的大鱼——京都霍家。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眼前这几枚钱币的差价。
他要的,正是通过这条看似偶然的线,将他的名字,悄无声息地递到那个庞然大物的耳边。
至于价钱,他早已了然于胸,此刻让老海估价,不过是这场戏里,一个必须走完的过场。
就是看这家伙有没有胆子耍花样。
毕竟这行当里真真假假从来就没个准数——昨天还摆在菜市口论斤卖的土罐子,今天就能在琉璃厂吹成皇帝用过的夜壶。
反过来,多少捧着传家宝的老实人,出了门才晓得自己连顿饭钱都没换回来。
全凭一双眼睛够不够毒。
“好!好!”
老海嘴角咧得快要挂到耳根,“两位先润润嗓子,容我上上手。”
等张启尘微微颔首,他立刻摸出挂在胸前的老花镜,又从抽屉里取出个铜边放大镜。
指尖触上那些刚从土里出来的物件时,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镜片一寸寸挪过斑驳的纹路,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脊背渐渐绷直了。
要不是屋里还有旁人,他真想对着天花板吼两嗓子。
摊在灯下的可不是寻常玩意儿。
唐宋的东西还算能见着,秦汉的便稀罕了,再往前推……战国时期的纹路刻进铜锈里,甚至有一件,那形制分明是西周的影子。
在这行混饭吃的都清楚:过了秦便是另一个天地。
春秋战国的物件够得上拍卖会的压轴,若是夏商的东西现世——那就不该叫古董,该请进玻璃柜子受香火。
“看得怎样?”
张启尘见他终于放下放大镜,指节还在器物边缘流连。
“都是硬货。”
老海搓着手,明知不该把欢喜摆在脸上,可腮帮子上的肉却止不住地抖。
他竖起一只手掌,五根指头张得很开:“这个数,您看……”
“再加两百。”
老海倒抽了口气。
他报的价本就留着余地,盘算着对方总要往下压一压。
谁料张启尘直接往上抬,这一抬就抬到了他喉咙口。
汗珠从鬓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爬。
给高了,东家那边交代不过去;给低了,眼前这位爷怕是立刻要起身走人。
“您……您容我递个话。”
他咬咬牙,挤出个苦相,“我背后那位老板向来痛快,我尽量帮您说道说道。”
张启尘摆摆手,意思很明白。
老哈哈腰退开,脚步有点飘,蹭到墙角摸出手机时,指尖都是凉的。
那边张启尘往椅背上一靠,光是坐着就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没料到你连价都掐得这么准。”
阿宁等那身影缩进阴影里,才转过脸。
刚才她心里也估过一遍:桌上那些东西,撑死了到六百五。
可张启尘偏偏喊出七百万——正好卡在让对方肉疼却又舍不得放弃的坎上。
就凭这手,便晓得他不是外行。
阿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底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这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身手强悍得不像话,行事方式难以捉摸,心思深得看不见底,好像什么都知道……现在连鉴定古物也精准得像浸淫多年的行家!
“盯着我看?”
张启尘抬起眼,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要是真有兴趣,晚上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聊?”
“胡说什么!”
阿宁别过脸去。
他们对话的间隙,老海从外面快步走了回来。
他整张脸泛着红光,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两只手攥得紧紧的,呼吸都带着颤。
“谈妥了!”
他刚落座就抓起茶杯猛灌一口,声音里压不住兴奋,“那边全答应了,价钱一分不少。”
“好。”
张启尘只应了一个字。
老海一听,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声说:“您真是爽快人!我这就去开票。”
话没说完,他又转身往里间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他在这行待久了,清楚这种交易用支票最稳妥,比拎现金或转账都安全。
张启尘手指一动,从衣袋里摸出那条从鲁王宫带出来的铜鱼,放在掌心慢慢转着。
“你连这个也要出手?”
阿宁看见,呼吸一滞。
张启尘扫她一眼:“和你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