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摇晃混着咸腥的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甲板上的人死死抓住缆绳才没被卷进海里。
一波巨浪刚过。
湿气包裹着每一个人。
阿宁的短发紧贴头皮,深色衣物吸饱水分后与皮肤之间再无空隙。
布料下的曲线因此变得格外清晰,仿佛第二层皮肤。
海水抹去了她脸颊的血色。
“你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她忽然抬头,捕捉到张启尘的目光。
张启尘的瞳孔里浮起一丝异样:“有些痕迹藏不住了。”
“痕迹?”
阿宁没反应过来。
她垂下视线,随即呼吸一滞——浸透的衣料下,轮廓无所遁形。
双臂立刻环抱到胸前。
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该不是特意演给我看的吧?”
张启尘压低身子,气息擦过她的耳廓,声音里掺着砂砾般的笑意。
阿宁用眼刀刮过他:“下流。”
幸亏他站的位置恰好形成屏障,遮住了那片引人注目的区域。
此刻甲板上无人分心,所有注意力都被翻涌的浪涛夺走。
她急着离开这里换身装束。
刚侧过肩膀,整个人就僵住了。
“船……那艘船……”
不知是谁先喊破了音。
船工、水手、连同阿宁带来的那些人,全部朝着同一方向望去。
下一秒,无数张脸褪成灰白。
雾墙深处,一艘轮廓模糊的古老帆船正切开波浪。
像从深海墓穴浮出的骸骨。
那船上没有光,也没有声响,静得如同已经死去多年。
陈旧木材与漆黑海水融为一体,散发出某种非活物的阴冷。
甲板上顿时没了动静。
人们变成了一群石像,连眼珠都凝固了。
“别去看……千万别看……”
船老大的牙齿磕碰出细碎的颤音。
其余人慌忙扭回头。
整条渔船陷入诡异的沉寂。
所有人都用后背对着那艘逐渐逼近的影子,肢体控制不住地抖动。
阿宁也转了过去。
发现张启尘仍面向那片浓雾,她拽了拽他的袖口:“转过来,张启尘。
那是幽灵船,靠近它会招来灾祸……”
这时,腐朽木材摩擦的吱嘎声穿透雾气飘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船骨里缓慢蠕动。
几名年轻水手腿一软跪了下去,嘴唇快速开合,零碎的祷词漏进风里——他们在求海神庇佑。
渔船在浪里颠簸。
甲板上只剩下风刮过缆绳的呜咽。
那个水手第一个弯下脊背,膝盖撞上湿木板。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船老大、其余水手、还有阿宁带来的人,全都矮了下去。
他们伏在那儿,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不住地战栗。
鬼船。
也有人叫它幽灵船。
各地的渔夫都会讲类似的故事。
总有人在雾气弥漫的海平线上瞥见过那样的影子:一艘早就该沉没的船,却还在水上漂着。
据说船上挤满了回不了家的魂灵。
它们被永远困在这片咸涩的水域,日复一日地飘荡,找不到岸。
想要离开?除非能拽下新的活人,顶替自己的位置。
所以沿海的老人才会反复叮嘱:远远瞧见,立刻转开眼睛。
谁多看,谁的魂就被勾走。
从此变成船上又一个游荡的影子。
阿宁听过这些。
此刻她感觉自己的牙齿在轻轻磕碰,膝盖骨里像塞进了冰碴。
她朝着那个立在船舷边的身影低喊:“别往那边看!”
张启尘怎么会信这些?他心里清楚那艘船的底细。
根本不是什么亡灵栖居之所。
那是二十年前沉进西沙海底的东西,一支考古队曾经搭乘它。
如今不知被哪阵暗流推了上来。
如果记忆没出错,船舱里应该还留着陈文静的手记。
“张启尘,转过来!”
阿宁的声音又急又颤。
他总算挪开了视线。
这一转身,却撞见另一番景象:她浑身湿透,衣料紧紧裹在身上,曲线毕露。
水珠正沿着脖颈往下滑。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出一点真实的叹赏:“这身段,确实难得。”
阿宁的脸瞬间涨红:“你——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个?”
“难道要怪衣服太贴身?”
他语气平淡。
“再看就把你眼珠剜出来。”
她又羞又恼,可恐惧攥住了四肢,只能咬着牙挤出这句威胁。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歪。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
那艘破旧的船已经贴了过来,船帮擦着船帮,撞得渔船几乎倾侧。
甲板上所有人被震得弹起又落下。
跪着的人们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把额头死死抵住木板,仿佛这样就能从眼前消失,变成甲板的一部分。
阿宁的脸褪尽了血色,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膝盖一弯,整个人就要朝甲板瘫软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侧旁伸来,稳住了她下坠的身形。
是张启尘。
“听着……”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而张启尘那毫不避讳、落在她身上某些部位的视线,更添了一把无名火。
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她几乎要哭喊出来:“闭嘴!不许看!”
张启尘心里掠过一丝无可奈何。
这姑娘,看着挺机灵,怎么这时候……他暗自摇头,甩开那些无谓的联想。
她并非天生胆怯。
只是上一次的经历,在她心里凿下了太深的刻痕。
过去枪林弹雨的日子,她从不知惧怕为何物,更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怪力乱神。
可七星鲁王宫里的遭遇,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所有的理所当然。
有些东西,由不得你不信。
“傻姑娘,你胡思乱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