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
底下站着的文武官员大气不敢出。张献忠安静的时候比发疯的时候可怕得多,这是大西朝上上下下用命换来的经验。
“都哑巴了?”张献忠从龙椅上站起来,个子高,影子把前排几个文官罩了进去。“老子问你们,陈阳那龟儿子打完北边,下一个打谁?”
没人说话。
答案太明显了,说出来怕挨刀。
“汪兆麟!”
左丞相汪兆麟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去:“臣在。”
“你不是号称读了一肚子兵书吗?你说,四川守不守得住?”
汪兆麟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他张了张嘴,斟酌了半天,挤出一句:“陛下,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
“放你娘的屁!”
张献忠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碗、奏折、砚台哗啦啦滚了一地。
“李自成手底下几十万人,一仗就没了!老子手里才多少兵?八万?十万?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够!你跟老子说剑门关?剑门关是石头砌的,人家那铁疙瘩一炮轰过来,石头顶个屁用!”
汪兆麟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张献忠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他的眼珠子布满血丝,几天没睡好觉,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发了馊的酒味。
“来人。”
“在。”
“去,把城里的铁匠全给老子抓来。不管干什么的,打锄头的打菜刀的,全抓。从今天起,铁匠不许打别的,只许打刀、打枪、打炮。谁要是偷懒,砍脑袋。”
“是。”
“还有。”张献忠停住脚步,扭头看向殿内那些缩着脖子的官员。“传令下去,成都城内所有读书人,三天之内到府衙报到登记。”
汪兆麟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登记之后作何安排?”
张献忠咧嘴一笑。这笑容让在场所有人后脊梁发凉。
“杀。”
一个字。
“这帮读书人最不可靠。陈阳那边一纸檄文传过来,三十税一、分田到户,这帮狗东西保准第一个叛变。与其等他们给老子捅刀子,不如先把刀子收了。”
汪兆麟浑身一抖,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再说话。
他自己就是读书人。
——
三天后,成都变了个样。
不是变好了,是变成了地狱。
城南校场上,三千多个被绳子串在一起的读书人跪了一地。有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有刚中了举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在蜀王府当过幕僚的老学究。他们的书箱、笔墨、手稿,堆在校场中央,浇上了桐油。
张献忠坐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点火。”
书堆燃起来的时候,底下哭声一片。一个老秀才挣断了绳子扑过去,想从火里抢出一卷手抄的《论语》,被士兵一刀砍翻在地。
“都看好了。”张献忠把瓜子皮吐到地上,站起来,嗓门亮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能挡刀还是能挡炮?老子告诉你们,在四川,老子说的话就是圣旨。谁要是心里头还惦记着什么大明、大夏,老子把他全家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大西军的士兵们站在四周,脸色各异。有些老兵油子跟着起哄,手里的刀拍得啪啪响。更多的人低着头不吱声,眼神闪烁。
接下来三天,杀了一千二百人。
不光是读书人。
城里但凡有人被举报“心向大夏”,不论真假,抓来就砍。
校场上的血渗进了黄土里,踩上去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