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在废墟里乱飞。我靠在一块断掉的石碑上,右手垂在膝盖边,掌心朝上。手上的皮被黑血腐蚀过,已经发硬,边缘翘起来,露出
阿箬坐在三步外的碎石头堆上,背靠着一根倒下的柱子。她把药篓拿下来放在腿上,伸手在里面翻了翻,掏出几片干叶子和一个空布袋。布袋口打了个死结,她解不开。手腕上的藤护腕松了一圈,搭在小臂上,颜色比以前暗了。
我的左耳还在流血,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湿了一片道袍。我把铜环从药囊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它焦黑,裂纹从边一直裂到中间,像烧过的树叶。它躺在手里不动,洞天钟也没响。我知道,三天内它不会再有反应。这个结果,我早就想过。
我把它塞回药囊,拉紧袋子。
“接下来去哪?”阿箬问,声音很小。
我没回答。嘴很干,喉咙里还有咬破舌尖的血腥味。我抬头看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战场上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掉下的碎石砸地的声音。
这时,空中出现一道光。
不是剑气,也不是火光。是一张淡金色的传音符,在离地两丈的地方转了一下,停住。符纸还没完全展开,声音就出来了。
“你们赢了。”是程雪衣的声音,平稳,但有点急,“但世界树……还在衰弱。”
我和阿箬都没动。
符纸继续飘着,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这片废墟的安静:“血手丹王的毒源确实断了,可树根的腐化没停。灵脉反噬越来越严重,东岭三峰已经有两座开始塌陷。药王谷派人去查过,说是……树心在枯。”
我说不出话。
阿箬慢慢抬起头,看向北方。那里原本能看到世界树,现在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藏在雾里。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空布袋攥得更紧。
符纸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它自己烧了起来,变成一小撮灰,被风吹散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颜色发紫,像是毒没排干净。左手还能动,但很沉,抬一下都费劲。体内空荡荡的,真气只剩一点,连运转一周天都难。洞天钟封着,不能调药,也不能疗伤。
我本以为打完这一仗就能休息。
但现在听了那句话,我知道——仗还没完。
血手丹王死了,但他做的事还在继续。他把毒种进了世界树的根里,就像往河源头倒了毒药。鱼死了,水还是脏的。谁来清?
阿箬站起身,动作很慢。她扶着柱子撑了一下,才直起腰。草绿色短衫背后全是灰,麻布长裙下摆撕了一道口子,脚边还沾着干掉的黑血。
她走到我旁边,没看我,只说:“我能走。”
我说:“你手在抖。”
她说:“抖也能走。”
我没拦她。她既然能站起来,就不会停下。她不是那种人。
我试着撑着石碑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右边肋骨一阵钝痛,像有把旧刀在里面慢慢锯。我喘了几口气,重新用力,终于站稳。
风吹过来,带着焦味和土腥味。战场中央那堆虚兽的灰烬已经被吹走一半,只剩下一圈黑印。玉瓶碎片还在原地,青色液体烧过的地面留下一圈浅坑,边缘微微发亮。
我盯着那里看了几秒。
十六次了。从药王谷外第一次被伏击开始,他追我,我躲。他用人炼丹,我用药杀人;他设局害人,我用毒破局。到最后,我在灰烬中灭了他的魂,我以为结束了。
可世界树还在衰弱。
我转头看阿箬。她正低头检查药篓,把剩下的草药拿出来:一段断须的冰参,三片皱巴巴的雾心叶,还有一小撮混着沙土的粉末。她轻轻吹了吹,想吹掉土。风太大,反而把粉末吹散了些。
她没骂,也没叹气,只是把手收回来,抱紧药篓。
“你知道救树要什么药吗?”她问。
我不知道。
洞天钟能提纯、催熟、藏身,但它救不了树。世界树不是普通的草药,也不是丹方里的一味材料。它是整个修真界的根,是所有生灵依靠的东西。它的病,不是吃一两味药就能好的。
而且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金手指要三天才能恢复,我自己也快撑不住了。真气不够,伤没好,走路都要咬牙。阿箬也好不到哪去,她的毒粉用完了,体力耗尽,藤护腕也坏了,不能再激发毒性。
但我们不能等。
要是等到洞天钟恢复,世界树可能已经塌了一半。东岭三峰能塌,西漠灵湖能裂,下一个会是哪里?药王谷?珍宝阁?还是山脚下那些凡人村子?
没人能逃。
阿箬站着,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去理,就那样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眼睛很清,没哭,也没慌。只是眼里多了点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沉重的事。
“你说过,”她忽然开口,“炼丹是为了救人。”
我说:“说过。”
“那你现在打算救谁?”
我没答。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
我想救的人本来不多。最开始只想活得久一点,别像前世那样累死在工位上。后来有了阿箬,有了程雪衣,有了鲁班七世,我才慢慢觉得,有些事不只是为了活命,还得扛。
但现在,我要扛的是整棵树。
我闭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