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那根竖起来的杆子:“以后你们进出,按一下喇叭,我就给你们放杆。我在的时候,不用下来。”
陈星灼点点头,把条子收好。周凛月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的大衣里鼓鼓囊囊的,好像塞了什么东西保暖;脸上虽然皱纹深刻,但眉眼间有种慈祥的味道,像那种在村口晒太阳的老爷爷。
陈星灼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两包烟——不是给老玛那种云烟,而是之前给马强那种最便宜的牡丹。她本来留着这些烟就是用来打点用的,云烟算“中档”,牡丹算“低档”,但在这物资匮乏的末世,低档也是稀罕物。
她把两包烟放在岗亭窗台上。
“大爷,这个您拿着,以后多关照。”
老头的眼睛,在看到那两包烟的瞬间,直了。
是真的直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一样,死死盯着那两包烟,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的嘴微微张开,那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甚至抖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拿,又不太敢。
“这……这……”老头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口音浓得几乎听不懂,“姑娘诶,这是……这是烟?”
陈星灼点点头:“牡丹,不是什么好烟,您别嫌弃。”
“嫌弃?!”老头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然后又压低下来,像是怕被谁听见,“姑娘诶,你们晓得吗,基地里的头头,那些管委会的大人物,一个月也就能分到几根烟!几根!不是一包!你们这……这两包……”
他指着那两包烟,手指都在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震惊,有激动,有难以置信,还有那么一点点……做贼心虚似的心虚。
周凛月忍不住笑了:“大爷,您就收着吧。我们刚来,以后要麻烦您的地方多着呢。”
老头看看那两包烟,又看看陈星灼和周凛月,再看看那辆越野车,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他伸手,把那两包烟拿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什么易碎的宝贝。他把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表情——
周凛月觉得,那表情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表情都复杂。那是一个可能已经好几年没闻过烟味的老人,突然闻到烟草香气时的那种……幸福?激动?还是某种失而复得的珍贵?可隔着塑料纸呢,还是一脸陶醉。
老头吸完那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那两包烟塞进大衣内兜——塞得很深,跟老玛一模一样的动作,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岗亭外面没人,小区门口也没什么人经过——这才压低声音,凑近窗户,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姑娘诶,我跟你们说,这东西,收好,别让人看见。”
他指了指她们的车,又指了指她们身上:“你们年轻,可能不懂。这年头,烟比粮食还金贵。让人知道你们有这东西,麻烦大得很。我这儿你们放心,我肯定不跟人说。但是别的人,你们可得小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很,皱纹都挤到一起,像个护犊子的老爷爷在叮嘱自家孙女。
陈星灼点点头:“谢谢大爷提醒,我们记住了。”
老头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又看了看那两包烟的位置——虽然已经塞进兜里,但他还是忍不住又按了按。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感激,还有点……讨好?
“姑娘诶,我跟你们说,”他压低声音,但语气真诚得很,“以后你们进出,我肯定能认出来。不用看车牌,不用看条子,你们一来,我就知道。放杆,放杆,立马放,不带耽误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有人想找你们麻烦,跟你们过不去,你们来跟我说。我虽然老了,但是嘛,在这基地里待了一年多了,谁家啥情况,我心里有数。我儿子在巡查队,小头头。你们有事,我让他帮你们。”
周凛月忍不住笑了:“大爷,您儿子是巡查队的?”
“对对对!”老头连连点头,脸上带着点骄傲,“我儿子嘛,能干得很!这岗亭,就是他给我找的活儿。我老了,干不了重活,他让我在这儿看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口饭吃。”他指了指自己,“我能活到现在,全靠我儿子。”
陈星灼点点头:“那以后真有什么事,就麻烦您和您儿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头连连摆手,然后又把声音压低,“姑娘诶,你们刚来,有啥不懂的,随时问我。这小区里住的都是啥人,谁家是干啥的,哪家房子好哪家不好,我都知道。你们想打听啥,来找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嘛,我叫老吴头,你们就叫我吴大爷就行。我白天都在,晚上我儿子来接我回去。你们有事,白天来找我。”
陈星灼和周凛月对视一眼,都笑了。
“行,吴大爷,我们记住了。”周凛月说,“今天先谢谢您了。”
“不谢不谢!”老吴头嘿嘿笑,那笑容里透着满足,“你们快进去吧,天黑了,早点安顿下来。记住我说的,烟收好,别让人看见。”
陈星灼和周凛月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前,陈星灼按了一声喇叭——短促的一声。老吴头在岗亭里冲她们挥挥手。
越野车缓缓驶入小区。后视镜里,老吴头还站在岗亭门口,朝她们的方向张望。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那颗花白的脑袋,却倔强地朝着她们的方向。
周凛月收回目光,轻声说:“这个吴大爷,估计这附近的事情都能知道。”
陈星灼嗯了一声:“他儿子在巡查队,以后可能用得上。”
车子在小区里缓缓行驶。路两边,一栋栋藏式民居亮起零星的灯光——有的是电灯,昏黄暗淡;有的是油灯,摇曳不定。有人家的窗户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有人家门口坐着抽烟的男人,有人拎着水桶从公共水房那边走来。看来住在这里的,也不是能通了水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