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七十二小时的准备时间转瞬即逝,在“星语者”的高效统筹和查尔斯不眠不休的监督下,“流浪者”号褪去了部分联邦制式舰船的特征。外部装甲板上焊接了从附近残骸中搜集来的、风格混杂的金属板和非关键设备,形成一种粗犷、拼凑的拾荒者飞船外观。能量核心和推进器的输出频谱被临时调整模块干扰,使其在常规扫描下呈现出一种老旧型号民用船常见的、不甚稳定的波动特征。
内部,不必要的设备被关闭或屏蔽,只保留生存、基础航行和伪装系统。大部分舱室空置,营造出一种船员稀少、资源拮据的假象。那颗淡蓝色的规则晶体和孢子培养皿,被分别安置在两个由鸦亲手改装的多重屏蔽匣中,匣体本身没有任何能量特征,仅凭物理结构隔绝探测。
雷蒙的状态恢复到了稳定度35%,权限光球的裂纹稍有弥合。他与孢子的基础共生链接稳定而微弱,如同呼吸般自然,持续提供着那独特的“调和”效果,让他对自身权限波动的控制精细度有了一丝提升,也让他对外界规则的细微变化更加敏感。
他和鸦的身份也被重新包装。利用“流浪者”号数据库里存储的一些边缘星域流民的身份碎片,加上鸦的“手艺”,伪造了两套经得起基础查验的身份芯片和通行码。雷蒙成了一个在遗产星域边缘靠倒卖零碎神族残片为生的沉默商人“林恩”,而鸦则是他的保镖兼助手“灰羽”。两人的外貌通过简单的化妆和衣着改变,配合雷蒙刻意收敛气息和权限遮断,在混乱的锈蚀港应能蒙混过关。
“保持低功耗静默,除非接到我的紧急信号,否则不要主动联系。”临行前,鸦最后一次叮嘱留守的查尔斯,“港口外围的这片碎石带相对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随时做好紧急跃迁准备。”
“明白。你们小心。”查尔斯重重点头,目送着雷蒙和鸦登上那艘经过同样伪装的小型穿梭艇。
穿梭艇如同一条不起眼的灰鱼,悄无声息地滑出“流浪者”号的船舱,没入外部冰冷的虚空。目标:锈蚀港。
所谓的“港”,并非建立在某颗行星上。它位于三条不稳定贸易航线的交汇处,主体是一个被遗弃的、半残破的巨型工业星环——“锈蚀星环”。星环原本属于某个早已湮灭的工业文明,如今被各方势力、独立团体和亡命徒占据、改造,形成了层层叠叠、混乱不堪的立体结构。外部是杂乱无章的停泊区,各种型号、各种状态的飞船如同藤壶般吸附在星环外壁或悬浮在附近空域。内部则是由无数通道、舱室、废弃工厂和临时搭建物构成的迷宫,充斥着黑市、酒吧、维修站、情报屋和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
没有统一的政府,只有几个势力较大的帮派和商会维持着脆弱而暴力的“秩序”。法律在这里等同于强者的意志和交易的信誉——如果还有信誉可言的话。
穿梭艇沿着一条被默认为“公共通道”的航线,缓缓靠近锈蚀星环。透过舷窗,雷蒙看到了那庞大而丑陋的金属造物。锈迹、补丁、胡乱延伸的管线、闪烁不定(有些根本就是故障)的灯光……构成了一幅破败、野蛮却又充满病态生命力的太空奇观。无数小型飞行器如同蚊虫般在星环周围起降穿梭。
“准备接收港口‘引导’信号——如果那玩意儿还能用的话。”鸦操控着穿梭艇,语气平淡,“记得我们的身份,少说话,多看,别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看起来像好人的。”
雷蒙点点头,将“林恩”那副谨慎、略带疲惫的商人面具戴在脸上,同时将意识深处的权限波动收敛到近乎枯寂,仅维持着与孢子最基础的共生和必要的“权限遮断”。
果然,所谓的“引导信号”时断时续,夹杂着大量噪音和不明来源的广告信息。鸦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自动导航,依靠手动驾驶,跟随着几艘同样破旧的飞船,朝星环外壁一个灯火相对密集、停泊着大量小型船只的区域靠拢。
没有正式的登港检查,只有几个穿着杂乱制服、手持老旧扫描仪的“码头工人”懒洋洋地站在对接气闸外。他们随意地扫了一下穿梭艇的外壳,看了看鸦递过去的伪造身份芯片和一小袋通用能量币(硬通货的替代品),挥挥手就放行了。
“欢迎来到锈蚀港,伙计们。祝你们交易‘愉快’。”其中一个工人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笑容意味深长。
穿梭艇停进一个拥挤不堪的公共泊位,周围是各式各样散发着可疑气味的飞船。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机油、臭氧、劣质合成食物、体味和某种化学兴奋剂气味的浑浊空气涌了进来。
雷蒙和鸦走下穿梭艇,踏上了锈蚀星环那坑洼不平、沾满油污的金属地面。昏暗闪烁的灯光下,形形色色的生物穿梭往来:有人类,有经过各种改造的赛博格,有披着厚重环境服的异星人,也有少数明显带有虫群或学会特征的个体(通常低调而警惕)。叫卖声、争吵声、机器的轰鸣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刺耳音乐……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这里比腐沼的港口更加混乱,更加直白地展现着宇宙边缘的残酷与欲望。
鸦轻车熟路地带着雷蒙穿过拥挤的通道,避开那些明显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故意伸出来的“绊脚绳”。她对这里的环境似乎颇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人少、视线较好的路线。
“我们先去‘老瘸子’那里。”鸦低声道,“他是星环下层比较靠谱的情报贩子兼中间人,只要钱给够,嘴巴相对严实。我们需要先摸清当前锈蚀港的势力动向,特别是关于高级别‘古董’和特殊材料的交易渠道风声。”
“老瘸子”的店铺位于一条偏离主通道的狭窄支巷尽头,门口挂着一个不显眼的、刻着模糊齿轮标志的金属牌。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金属和润滑剂味道。柜台后面,一个半边身体替换成粗糙机械义体、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老头,正用仅存的生物眼盯着一个闪烁着雪花点的老旧屏幕。
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买东西左边,卖东西右边,问路滚蛋。”
“瘸子,是我。”鸦走上前,声音平淡。
老瘸子这才抬起眼皮,浑浊的机械眼和生物眼一起打量了鸦和雷蒙一番,尤其是在雷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咧开嘴,露出金属假牙:“啧,我当是谁。‘灰羽’?稀客啊。又弄到什么烫手货了?这位是……新搭档?”
“雇主。”鸦言简意赅,“想了解点行情,买点‘建材’,再处理一件‘特别’的收藏品。”
“收藏品?”老瘸子的机械眼闪过一丝精光,“有多‘特别’?”
“特别到需要你这里最安静的‘包厢’谈谈。”鸦将一小袋能量币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
老瘸子掂了掂钱袋,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丝笑容:“成。老规矩。”他按下柜台下一个隐蔽的按钮,身后墙壁无声滑开一道暗门,“进去吧,茶自己倒,我这里没服务生。”
所谓的“包厢”只是一个稍大的、相对隔音的储藏间,堆满了各种废旧零件和工具。鸦熟门熟路地找到两个还算干净的金属箱子坐下。雷蒙也坐下,维持着沉默商人的姿态,但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环境——除了基础的物理隔音,这里没有明显的能量屏蔽,但至少比外面安全些。
“最近港里不太平。”老瘸子也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点了根自制的粗劣烟卷,“‘黑齿轮’和‘血帆’两个本地帮派为了东区三个新发现的废弃仓库控制权打得头破血流。学会和联邦的暗探好像也比平时活跃,听说是在找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虫群那边倒是安静,但越安静越他妈吓人。”
“我们要的不是帮派消息。”鸦打断他,“高级能量核心伪装材料,船体结构自适应涂层,还有最顶级的生物组织屏蔽匣——要能防住学会‘聆讯者’级别感知扫描的那种。有渠道吗?”
老瘸子吐出一口烟:“胃口不小啊。伪装材料和涂层,‘废料王’老疤拉那里可能有存货,但那老东西只认稀有金属或者硬通货能量块。至于顶级屏蔽匣……”他顿了顿,机械眼盯着雷蒙,“那玩意儿可不是一般‘收藏家’用得上的。你们那件‘特别收藏品’,该不会是……活的吧?还是说,带着什么了不得的‘味儿’?”
鸦没有回答,只是又拿出一小袋能量币,放在旁边的零件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