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自由港远看是盘踞的蜈蚣,近观则是一座由金属、管道、废弃舰体和临时焊接物构成的、散发着工业汗臭与星际尘埃的嘈杂丛林。
“小淘气”号顺着一条标记为“货运/小型船只—低速航道”的指示信号,缓缓汇入进港的队列。队列冗长而混乱,飞船型号千奇百怪:有涂着崭新油漆、线条流畅的商会快速艇;有锈迹斑斑、船体加装了无数额外货柜和推进器的老式运输舰;有外形狰狞、布满武器挂点的海盗改装船(武器端口被象征性地套上了安全罩);甚至还有一些明显属于非人种族的生物形态或晶体结构的奇特舰船。
港口的交通管制显然粗放而务实。一个带着电流杂音的通用语广播在公共频道循环播放:“……所有船只请按顺序排队,遵守航道指引。未经许可不得在港口空域随意停泊或改变航向。所有武器系统必须进入安全锁定模式。违者将被港口防卫炮台锁定并驱逐。如需停泊服务,请根据引导前往对应泊位区域,费用标准见港口条例第……”
罗格对这套流程早已麻木,他熟练地操控着“小淘气”号,在拥挤的航道中灵活地穿梭、插队(引来几艘船不满的灯光信号和几句恶毒的咒骂),最终将飞船滑入了一个位于港口“下层甲板—E区”的公共泊位。这个区域停泊的飞船大多和“小淘气”号一样,散发着贫穷、粗野和不加掩饰的实用主义气息,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燃料和金属氧化物的味道。
泊位是开放式的,只有一个简陋的金属平台和几个能量/管线接口。一个穿着肮脏连体工作服、脸上带着防尘面罩、看不清种族的码头工人(或者只是打着工人旗号的小偷)懒洋洋地飘过来,用手势比划着收费价格。
罗格打开舱门,扔出去一小袋叮当作响的标准金属货币(在一些不发达星区和黑市仍然流通),同时亮了亮别在腰间的老式爆能枪(虽然能量匣是空的)。码头工人掂了掂钱袋,又看了看枪,咕哝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在这里,礼貌和规矩都是狗屁,只有钱和拳头好使。”罗格一边检查飞船的外部锁具(其实也没什么好偷的,除了那台拼凑的引擎核心),一边对雷蒙和鸦说,“走吧,带你们去见我的‘老朋友’。”
他们离开泊位,走进自由港内部。
如果说外部是混乱的钢铁丛林,内部则是一个立体的、嘈杂的、光线迷离的迷宫。
通道狭窄而曲折,墙壁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管线、通风口、老旧的广告牌(全息投影大多已损坏,只剩下闪烁的残像)和意义不明的涂鸦。头顶是错综复杂的金属结构,连接着不同区域的天桥和维修通道,不时有小型货运无人机或背着喷射背包的信差呼啸而过。
空气混浊不堪,混合着汗味、食物烹调的油腻气息、劣质香水的化学味道、金属加工产生的臭氧味,以及来自不同种族的、难以描述的体味。光线主要来自那些闪烁不定的霓虹灯牌和紧急照明,将一切染上一种廉价而颓废的色彩。
人流(或者说,各种形态智慧生命的流动)熙熙攘攘。穿着动力装甲、警惕扫视四周的佣兵;披着破旧斗篷、低声兜售不明物品的小贩;醉醺醺、勾肩搭背的走私者;行色匆匆、夹着数据板的商会职员;还有更多难以归类的边缘人、逃亡者、拾荒客……各种语言、口音、甚至非声带的交流方式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永不停息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背景噪音。
罗格显然对这里轻车熟路,他带着两人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快速穿行,避开那些明显是帮派地盘的入口和几个眼神不善的混混聚集的角落。路上,他们经过了几个“着名”场所:
“巨口”酒吧:门口挂着用荧光涂料画成的、滴着粘液的怪兽大嘴招牌,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和狂野的嚎叫。
“无限机遇”当铺: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来历不明的武器、设备、珠宝甚至小型动力核心,旁边用通用语写着“不问出处,现款交易”。
“星海诊所”:一个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医疗点,门口招牌上画着扭曲的DNA双螺旋和注射器,还附带一行小字:“专业处理各类外伤、中毒、基因微调及‘意外’植入物移除,价格从优,保密性强。”
一条隐蔽的侧巷入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穿着简陋护甲、脸上带着呼吸器的守卫,上方用模糊的投影写着“格斗笼-地下角斗,欢迎下注”。
这就是汇流点,三号自由港。秩序的真空,欲望的集市,信息的泥潭,也是藏匿与狩猎的绝佳猎场。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拐进一条更加偏僻、灯光也更加昏暗的通道。这里的墙壁上布满了油污和焊接痕迹,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冷却液和金属切割的味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从某艘战舰上拆下来的防爆门。门上用喷漆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齿轮被扳手卡住的图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老烟枪的破烂修理铺-只要没变成基本粒子,都能修(价格另议)”。
罗格走上前,没有敲门,而是在门旁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面板上的红灯闪烁了几下,变成绿灯,厚重的防爆门伴随着沉闷的液压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废弃设备和半成品工具的巨大仓库式空间。天花板很高,悬挂着几盏摇摇晃晃的工业照明灯,将光线投在下方杂乱无章但似乎又有某种内在秩序的“垃圾山”上。空气里是浓重的机油、金属碎屑和……某种劣质烟草燃烧的味道。
在仓库深处,一张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的金属工作台后,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体型矮胖、穿着沾满油污的背带裤、头顶稀疏、嘴里叼着一根正在冒烟的自制粗雪茄的老头。他的一只眼睛被一个复杂的、带有多个可伸缩镜头的机械义眼取代,镜片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聚焦在手里一个正在被拆解的小型离子推进器上。他的另一只手则异常灵巧地操纵着几把精细的镊子和焊枪。
听到门开的声音,老头头也不抬,只是用沙哑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嗓子说道:
“疤脸?你还活着?老子以为你终于被哪只大虫子消化成有机肥料了。后面那俩生面孔……你的新‘麻烦’?”
罗格咧嘴笑了,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从工作台旁一个打开的工具箱里拿起一个看起来干净的杯子,从旁边一个冒着热气的大壶里倒了杯黑乎乎的、气味刺鼻的液体(可能是咖啡,也可能是机油),灌了一大口。
“老烟枪,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先走?”他抹了抹嘴,“介绍下,雷蒙,鸦,临时搭档。这两位是我的……嗯,债主。老烟枪,我跟你提过的,这鬼地方唯一手艺还凑合、要价还算‘公道’、并且嘴巴还算严的老家伙。”
老烟枪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机械义眼的镜头伸缩调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红光扫过雷蒙和鸦,重点在他们的护甲和武器上停留了片刻。
“神族货?拼凑的,但核心是真的。”他吐出个烟圈,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有一把联邦的老古董‘巡天者’?改得不错。女娃子身上有联邦‘幽灵’的影子,但味道不对,更野。疤脸,你这次惹的麻烦,档次见涨啊。”
一句话,几乎点破了雷蒙和鸦身上最明显的特征。这个老修理匠,眼力毒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