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不用,我家抽屉里好像有个备用的,是以前换下来的,不知道还能用不。”王老实说着,就往炕头摸去,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果然是个螺口灯泡,只是上面落了层灰。
我接过灯泡,擦了擦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拧进灯座,又检查了一下电线接口,确认没问题后,将插头插进墙角的插座。
“啪”地一声,我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暖黄的灯光瞬间亮起,虽然不算明亮,却稳稳地照亮了半间屋子,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亮了!亮了!”小石头欢呼起来,小手拍得啪啪响。
王老实和炕上的妇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满是惊讶。王老实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台灯的底座,喃喃道:“真、真亮了……这、这谢谢你了……我还以为得再花钱买呢……”
“举手之劳。”我帮着把台灯往妇人那边挪了挪,“这样婶子做针线活也方便些。”
妇人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谢谢你啊,这位……这位师傅。”
“我不是师傅,就住在山上的无岩寺,你们叫我阿尘就好。”我笑了笑,目光落在灶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电饭锅上——虽然看着旧,却插着电,想来是能烧水的。“王大哥,能不能借你家电饭锅烧点热水?我这几日在山上,一直喝冷水,肠胃有些不舒服。”
王老实连忙点头:“能能能!锅里还有半锅水呢,我插上电!”他说着,就把电饭锅的插头插进插座,按下了开关。指示灯一亮,锅里的水很快就有了动静。
水烧开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淡淡的水汽,驱散了屋里的寒意。王老实非要给我找个搪瓷缸子,倒了满满一杯热水,又从灶台上的瓦罐里摸出几块硬邦邦的红薯干,塞到我手里:“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将就着垫垫肚子。”
红薯干又干又硬,嚼起来却带着清甜,混着热水咽下去,肠胃里暖融融的,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正吃着,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动静,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老王头,你家灯咋亮了?我看见小石头回来了,没出事吧?”
王老实起身开门,只见赵主任裹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布包。他看见屋里的我,明显愣了一下:“阿、阿尘师傅也在?”
“赵主任。”我起身打了个招呼。
赵某走进屋,目光在亮着的台灯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电饭锅,神色有些复杂。他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这是我家老婆子蒸的窝头,刚出锅的,给你家婆娘补补身子。”又转向我,从怀里摸出一卷电线和一个灯泡,“听村里人说你在山上没灯,这电线是我家换下来的,还能用,灯泡是新的,你拿去试试,不行的话……村里电工明天上山给你看看。”
我看着那卷电线,又看了看桌上的窝头,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几日来村民们背后的议论还在耳边,那些猜忌、防备、疏离仿佛还在眼前,可此刻,这暖黄的灯光、沸腾的热水、硬邦邦的红薯干、温热的窝头、小小的灯泡、卷旧电线,却像一束束光,悄悄照进了这寒冬的夜色里。
“谢谢赵主任。”我接过电线和灯泡,指尖触到电线外皮的粗糙,却觉得格外踏实。
赵某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是蹲在灶台边,看着电饭锅的指示灯,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庙院里好像有个旧电线杆,是以前拉广播线剩下的,你把电线往那杆上一绑,就能从山下引电上去……就是得注意别碰着湿木头,容易漏电……”
王老实连连点头:“是是是,明天我不上山砍柴了,去帮阿尘……阿尘兄弟搭把手。”
小石头在一旁听着,忽然举起小手:“爹,赵大爷,我明天也去帮叔叔架电线!我能扶梯子!”
王老实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家懂啥!别添乱!”语气里却没了火气。
炕上传来妇人低低的笑声,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格外清亮。
台灯的灯光轻轻晃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却异常和谐。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屋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连空气里的草药味,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刺鼻了。
我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明白,入世修行,修的从来不是孤高的道,而是人间的暖。那些背后的议论也好,当面的防备也罢,不过是人心的壁垒,而打破这壁垒的,从来不是高深的修为,而是一句真诚的话,一次顺手的帮忙,一杯温热的水,一个共享的暖夜。
离开王老实家时,已经是深夜。赵主任非要送我到村口,路上,他忽然叹了口气:“阿尘师傅,之前村里议论你,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山里人,见识少,对外来的人,总多些心眼。”
“我明白。”我看着脚下的路,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亮了前方的山路,“换作是我,也会这般。”
“你是个实在人。”赵某停下脚步,看着我,“那庙……要是缺啥工具,就跟村里说,虽说没钱,出点力气还是有的。”
“多谢赵主任。”我拱了拱手,转身向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只见王老实家的灯还亮着,赵主任的身影正慢慢往村委会的方向走,村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整个村子都安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个熟睡的孩子。
山风吹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那是村民家烧炕的味道,不再是白日里的清冷,反而多了几分踏实的暖意。我握紧手中的电线和灯泡,线卷的重量不大,却像握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回到无岩寺,我借着从村里带来的手电筒光(赵主任硬塞给我的,说“夜里照路用”),在院子角落找到了赵主任说的那根旧电线杆。水泥杆身虽有些开裂,却依旧结实,上面还留着以前固定电线的铁环。
我摸了摸电线杆,又看了看手里的电线,心中忽然有了计较。明日若是王老实肯来帮忙,或许真能把电引到主殿里来。到时候,一盏灯,一壶热水,便是这荒庙寒夜里,最实在的暖意。
修行,不止于庙宇的修缮,更在于人心的连接。
寒夜虽长,总有灯火亮起;人心虽隔,总有暖意相通。
我望着山下村落零星的灯火,缓缓闭上双眼,五行之气在体内流转,这一次,带着淡淡的人间烟火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和,都要温暖。
天边的星光,似乎也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