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秦王府。
孙可望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三封信。
李定国的,刘文秀的,艾能奇的。
三封信,三种笔迹,三种语气,但说的是同一件事:交出兵权,归降朝廷。
他盯着那几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方于宣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良久,孙可望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苦涩。
“方先生。”
他抬起头,看着方于宣,“你说,本王这三个兄弟,是真心替本王着想,还是替朱由榔当说客?”
方于宣沉默片刻,缓缓道:
“王爷,臣以为,他们都是真心。真心不愿看到王爷走上绝路,也真心不愿看到汉人相残。”
孙可望盯着他:“你呢?你也这么想?”
方于宣躬身:
“臣不敢欺瞒王爷。臣也以为,这是王爷最后的机会了。”
孙可望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三封信。
李定国的字迹刚劲有力,刘文秀的字迹工整端正,艾能奇的字迹略显生涩。
可每一封信里,都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那是当年他们四个人一起喝酒时,才会有的语气。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他们刚刚从张献忠帐下出来,在云南站稳脚跟。
那时候他们尊义父张献忠临终托付,要低于满清建奴入主中原。
可后来,他有了地盘,有了兵马,有了野心。
他想当皇帝。
可他的三位兄弟却并不愿助他成就大事。
他把兄弟情义,一点点磨没了。
如今,他们写信来劝他,是念着最后那点情分。
还是来看他笑话?
孙可望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先生。”
他忽然道,“你说,本王要是降了,朱由榔真会放过本王吗?”
方于宣道:
“王爷,当今这位皇帝陛下并非刻薄寡恩之人。”
“当年孔有德率军进攻湖广,湖广督师何腾蛟兵败,但陛下为了抗清大局并未处决此人,此人如今便在广西做个富贵闲人。”
“李定国湖广一战两蹶名王,生擒多铎,打下江南大片地盘,名声传遍天下,陛下并未因此猜忌,反重用。”
方于宣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孙可望睁开眼,看着他。
方于宣继续道,“陛下若真想杀王爷,何必费这么大劲?十四万大军压过来,直接打就是了。他不动手,就是不想动手。”
孙可望沉默良久。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像催命的符咒。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三封信。
然后,他缓缓提笔。
“罪臣孙可望,谨拜表上言:
臣本布衣,遭逢乱世,投身行伍,辗转于西南。蒙陛下不弃,授以王爵,委以重任。
然臣愚顽,辜负圣恩,暗通建奴,图谋不轨,罪无可赦。
今大军压境,臣困守孤城,粮尽援绝,方知天命难违,悔之无及。
陛下遣三位义弟修书劝降,开示生路。臣虽愚昧,亦知好歹,岂敢再逆天而行?
臣愿交出兵权,自请入朝,听候圣裁。
湖广北部、贵州、云南诸地,臣当一一移交朝廷,不敢有丝毫隐匿。
臣之爵位、家财,悉听朝廷处置,臣绝无怨言。
惟有一事,恳求陛下恩准:
臣麾下将士,十数万之众,皆受臣之号令,从臣之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