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剑宗往东,大地忽然塌陷。
不是缓慢的地势下沉,是一道被从大地深处撕开的裂口。
裂口极长极阔,从北向南延伸了很远很远,阔到站在裂口这边望不见对岸。
裂口边缘不是岩石不是土壤,是被魔火烧过的琉璃状黑色物质。
黑色琉璃表面布满了极细极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是裂口深处涌上来的魂雾。
魂雾极淡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琉璃裂纹把魂雾从裂口里吸上来,吸进裂纹深处,魂雾在裂纹里被挤压,挤压成极细极长的一缕。
无数道裂纹,无数缕魂雾从琉璃边缘同时涌上来,涌到地面以上几丈高时停住,停住之后魂雾互相缠绕,缠成一片极阔极高极密的雾墙。
雾墙沿着裂口边缘围了整整一圈,把整条裂口裹住。
这是魂渊。
魔域和凡界的交界处。
无数年前魔域从这里撕裂大地涌上来,涌到一半时被天道镇压,魔域本体被压回地底深处,但撕裂的伤口没有愈合,就留在这里,成了魂渊。
魂渊里填满了从魔域深处涌上来的残魂。
不是完整的魂魄,是魔域里无数魔物死后被魔气碾碎的魂魄碎片。
碎片极多极密,密到魂渊深处不是气态不是液态,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极黏极稠的魂浆。
魂浆在魂渊深处日夜沸腾,沸腾时魂浆表面鼓起无数个极小的气泡,气泡从魂渊深处往上升,升过魂浆升过魂雾,升到魂渊顶部时破开。
破开时,气泡里裹着的魂魄碎片从气泡里涌出来。
每一片碎片都是一个魔物临死前最后的意识——有的是被更强大的魔物撕碎时最后看见的那只利爪,有的是被魔气反噬时从体内往外燃烧的那一瞬间,有的是被同类背叛时被咬断喉咙时喉咙里涌上来的最后一口血气。
无数碎片从无数气泡里同时涌出来,涌进魂雾,被魂雾裹着在魂渊里缓缓飘荡。
魂渊上方悬着一座城。
城是建在一块巨大无比的魂晶上的。
魂晶是魂渊深处魂浆喷涌上来之后在空气中冷却凝固形成的结晶,极轻极硬,轻到能悬浮在魂雾之上,硬到能承载整座城的重量。
魂晶底部连着无数根极细极长的魂链,魂链是用魂浆里沉淀了无数年的魂铁锻造的。
魂链从魂晶底部垂下去,垂进魂渊深处,垂进魂浆里。
魂浆里,魂链末端拴着东西——是一口一口的魂棺。
魂棺是用魂木打造的,魂木是魂渊深处一种以魂魄碎片为养分的魔树,树身被魂浆浸泡了无数年,木质被魂浆浸透,透到像凝固的魂雾。
魂棺极多,从魂晶底部垂下来,垂满了整片魂渊上层。
每一口魂棺里都躺着一个人。
不是死人,是活的。
他们的肉身被魂棺保存着,心脏还在跳,血液还在流,但魂魄已经从肉身里被抽出来了。
抽出来的魂魄被封在魂棺内壁上刻着的魂纹里,魂纹极细极密,密到像一层极薄的膜贴在魂棺内壁。
魂魄在魂纹里醒着,能感觉到肉身就在自己旁边——心脏的跳动从肉身传进魂棺木板,从木板传进魂纹,在魂纹里被放大,放大到整个魂纹都在随着心跳震动。
震动日夜不停,日夜提醒着魂魄——你的肉身还活着,但你回不去。
魂渊里的人把这种魂棺叫“活葬”。
阴九幽站在魂渊边缘,脚下是琉璃裂纹里涌上来的魂雾。
魂雾贴着他的脚踝往上蔓,蔓过小腿时,魂雾里裹着的魂魄碎片被他的体温激活了。
碎片从魂雾里往他皮肤上贴,贴上来时碎片里封着的魔物临死前的意识从他毛孔里渗进去。
渗进去的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魔物临死前那一刻的感受——被利爪撕碎时腹部最先被切开的位置,那一小片皮肤被爪尖划过时凉了一瞬。
凉过之后,热的内脏从裂口里涌出来,涌到爪背上。
魔物的爪背很凉,自己的内脏很烫,烫和凉碰在一起,魔物低头看见自己的肠子挂在陌生爪子的爪背上。
那是它生前最后一个念头——“那是我的。”
无数碎片贴着阴九幽的小腿,无数魔物临死前的感受从他毛孔里同时涌进去。
他的小腿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极细极微的纹路。
纹路的形状每一个都不一样,是那些魔物临死前最后看见的东西——爪尖的弧度,同类背叛时牙齿的排列,魔气从体内往外燃烧时火焰的形状。
无数纹路在他小腿上交织,织成一片极密极乱的图。
图从脚踝往上蔓延,蔓过膝盖蔓过大腿,蔓到腰际时被万魂幡挡住了。
万魂幡的幡面垂下来,魂雾碰到幡面就被幡面吸进去。
吸进去之后,魂雾里裹着的魂魄碎片被幡里归墟树的根须从魂雾里滤出来。
滤出来的碎片落在树根处,被树根吸收。
吸收之后,归墟树的蓝色枝条上,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过后,叶背的绒毛尖上那一点光里多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魂白色。
魂白色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魂白色碰了一下,碰过之后味道里裹着的那粒盐粒表面凝出一层极细极微的魂霜。
魂霜极薄极轻,轻到盐粒在空腔里旋转时霜没有被甩下来。
魂渊上空的城叫魂都。
魂都的主人叫魂主。
魂主不是人,是无数年前魂渊第一次喷涌时从魂浆最深处诞生的第一缕完整意识。
他没有肉身,他的身体就是整座魂都——魂晶是他的骨骼,魂链是他的血管,魂棺里那些活葬的肉身是他的脏器,魂棺内壁魂纹里封着的魂魄是他的血液。
他在魂都正中心那座最高魂殿的殿顶盘膝坐着,坐了很多年。
坐的位置,魂晶从这里往下凹陷出一个极深极窄的井,井直通魂都底部,通进魂渊深处。
井口悬着一把魂椅,魂椅是用魂铁锻成的,椅背极高极窄,窄到像一把竖起来的剑。
魂主坐在魂椅上,他的形象不是固定的。
他是魂都所有魂魄的集合,魂都里每一个活葬者被封在魂纹里的魂魄都在他体内活着。
无数个魂魄在他体内同时醒着,每一个魂魄都有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自己的念头。
这些脸在他体表不断浮现又沉下去,像水面上的涟漪。
涟漪和涟漪碰撞时,两张脸会同时浮上来,对视一瞬,然后各自沉下去。
他体内的魂魄太多了,多到他自己的意识被无数魂魄的念头日夜冲刷,冲刷了无数年。
冲刷到现在,他已经分不清哪个念头是自己的,哪个是别人的了。
他只是坐在魂椅上,感受着无数个别人在自己体内活着。
魂殿里站着一个人,是魂都的大司魂。
大司魂不是魂魄,是活人。
他是魂主从无数活葬者中挑选出来的唯一一个保留了完整魂魄的人。
他没有被封进魂棺,他的魂魄还在自己肉身里。
但他的心脏被魂主用一根魂链拴住了,魂链另一头握在魂主手里。
魂主每隔一段时间就扯一下魂链,扯的时候大司魂的心脏被魂链从内部勒紧,紧到心脏几乎停跳。
停跳的那一瞬,他全身的血会同时停止流动,他会在那一瞬尝到死亡的味道。
然后魂链松开,心脏重新跳动,血重新流动,他从死亡里回来。
反复无数次之后,他再也不怕死了。
不是不怕,是死过太多次了,死成了习惯。
习惯之后,他反而离不开那种定期被勒紧的感觉了。
如果魂主太久不扯魂链,他会自己走到魂殿里站着,等。
等到魂主想起来,扯一下。
扯的那一下,他心脏被勒紧的瞬间,他全身的血停止流动,大脑缺氧,意识模糊。
在那一瞬间的模糊里,他会看见一些东西——是他还活着的时候的记忆碎片。
碎片极碎极小,有的是很久以前一个清晨推开窗看见的雪,有的是某个人叫他的名字时嘴唇弯出的弧度,有的是他从凡间被带进魂都那天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家门的画面。
每一次被勒紧,他就看见一小片。
靠着这一小片一小片的碎片,他撑了很多年。
大司魂面前跪着一排人,是魂都新抓来的活葬材料。
他们的肉身被魂链捆着,跪在魂殿冰冷的魂晶地面上。
魂晶地面的温度极低,低到膝盖贴上去时皮肤立刻被冻在魂晶上。
他们不敢动,因为一动膝盖上的皮肤就会被撕下来。
大司魂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挑选。
他挑人不是看根骨不是看修为,是看眼睛。
他蹲下来和每一个人平视,看他们的眼睛深处有什么。
有的人眼睛里是恐惧,恐惧深处压着求生的欲望。
这种人他不要,因为求生的欲望太强,封进魂纹里之后魂魄会不断挣扎,挣扎时魂纹会磨损,磨损到魂纹破裂,魂魄从裂缝里漏出来,漏进魂浆里化成新的魂魄碎片。
有的人眼睛里是绝望,绝望深处什么都没有。
这种人他也不要,因为什么都没有的魂魄封进魂纹里之后不会挣扎,不挣扎就不会产生魂力。
魂力是魂都运转的能量,魂力越强,魂都升得越高。
他选的是眼睛里恐惧和绝望各占一半,恐惧和绝望在瞳孔深处互相撕咬,撕咬时产生的痛苦极浓极稠。
这种痛苦被封进魂纹里之后会日夜发酵,发酵出来的魂力极纯极烈。
他走到最后一个跪着的人面前,蹲下来。
那个人极年轻极年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柄极小的剑。
是太虚剑宗外门弟子的剑袍。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极淡极薄的空。
空不是什么都没有,是原本有的东西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那个形状。
大司魂看着少年眼睛深处那个空的形状,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魂殿深处魂椅上的魂主说。
“这个。”
魂主的脸从无数张浮动的面孔中凝出来,凝成一张极老极老的老者脸。
老者的眼睛极深极暗,瞳孔深处映着魂殿里跪着的那排人。
他看了少年一眼,然后他体表浮动的无数张面孔同时转向少年。
无数双眼睛,无数种目光,全部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跪在地上,被无数目光压着,他的后背微微弯了一线。
弯过之后他又挺直了,挺得很慢很涩,像很久没有挺直过的人第一次试着挺直。
魂主看着他挺直后背的动作,看完了,然后开口。
“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看着魂主。
魂主的脸在无数面孔之间不断变化——老者、中年妇人、年轻女子、孩童。
无数张脸在他体表流转,每一张脸都是活的,都有自己活着时的表情。
少年看着那些脸,看了很久,然后说。
“沈渡。”
魂主体内,无数张面孔同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是因为少年说这两个字时嘴唇弯出的弧度,和很多年前魂都深处某个魂棺里封着的一个人说这两个字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那个人已经封了很多年了,封到魂纹都快磨穿了。
魂主把那个人从魂都深处的魂棺里提出来——不是把人提出来,是把魂纹里封着的那段记忆提出来。
记忆极短,短到只有一句话,是那个人被活葬之前对魂主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叫沈渡。
太虚剑宗外门弟子。
我师弟叫……”名字没说完,魂棺盖合上了。
魂主把那段记忆从体内抽出来,抽成一根极细极长的魂丝。
魂丝从他指尖垂下去,垂过魂殿地面,垂到少年面前。
魂丝末端悬在少年眉心正前方,离眉心只隔一层极薄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