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丝里裹着那句话——“我叫沈渡。”
少年看着魂丝里那句话,看着那三个字的笔画走势,看着“沈”字三点水的起笔,“渡”字最后一点收笔。
看了很久,然后他眉心正中间,有什么东西被那三个字的笔画轻轻碰了一下。
是很久以前他师兄离开太虚剑宗去参加外门任务时在他眉心里点了一下,说——“等我回来。”
那一点留在他眉心里,留了很多年。
此刻魂丝里“沈渡”两个字最后一笔的收笔,和当年师兄点他眉心时指尖的弧度,一模一样。
少年眉心里那一点被碰醒了。
醒过来之后,那一点从他眉心里往上浮,浮到皮肤表面,凝成极细极微的一小团光。
光从眉心飘出来,飘进魂丝,和魂丝里裹着的那句话碰在一起。
碰过之后,魂丝从末端开始融化。
融化时,魂丝里裹着的那句话——“我叫沈渡。
太虚剑宗外门弟子。
我师弟叫……”后面那个名字被封在魂棺里,封了无数年。
此刻魂丝融化,后面那个名字从融化的魂丝里涌出来。
涌出来的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一个极轻极微的口型。
口型是——“渡厄。”
少年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不是哭,是眉心里那一点被碰醒之后,很多年前师兄点在他眉心的那根手指的温度从眉心渗进去,渗进泪腺,把泪腺里存了很多年的那滴泪挤出来了。
泪从眼角淌下来,淌过脸颊,滴在魂晶地面上。
魂晶地面极寒,泪滴落上去立刻凝成一小粒极淡极薄的冰珠。
冰珠在魂晶表面滚了一圈,滚到大司魂脚边停住了。
大司魂低头看着那粒冰珠。
冰珠里封着少年流泪时眼睛深处那个空的形状——空不是空的,空里装着很久以前师兄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角度,距离,师兄眼睛里映着的他自己的脸。
全部封在空里,封了很多年。
大司魂把冰珠从地上捡起来,托在掌心里。
他的掌心被魂链勒过无数次,勒到掌心肌肤深处的毛细血管全部被勒断了又重新长好。
长好之后,掌心的体温比正常人低很多。
但冰珠在他掌心里没有化,因为冰珠内部的温度和掌心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把冰珠举到眼前,透过冰珠看着魂椅上不断变脸的魂主。
“这个也留下。”
魂主的脸从无数面孔中凝出来,这一次凝成了一张极年轻极年轻的女子脸。
女子的眼睛极清极亮,亮到瞳孔深处能看见魂殿穹顶上悬着的魂灯。
她看着大司魂掌心里那粒冰珠,看了很久。
然后她体表浮动的无数张面孔同时从魂主体内往外涌,涌到魂殿半空。
无数张脸在半空中围成一圈,脸全部朝着冰珠的方向。
脸们同时开口,无数种声音叠在一起——“渡厄。”
是那个被封在魂棺里很多年的人,临死前没说完的名字。
无数年来,无数张脸在魂主体内轮流浮现,每一张脸浮现时都会把那个名字念一遍。
念了很多遍,念到无数张脸都记住了那个名字的发音,念到魂主自己都分不清那个名字到底是谁的。
此刻无数张脸同时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在魂殿里来回弹射。
弹射时,声音被魂晶墙壁吸收了一部分,被魂灯里的魂焰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涌出魂殿,涌进魂都的每一条魂链。
魂链把声音传进魂渊深处,传进魂浆里。
魂浆里无数魂魄碎片被声音碰了一下,碰过之后,那些碎片从魂浆深处往上浮。
浮到魂浆表面时,碎片互相拼凑——一片是“渡”字的三点水,一片是“渡”字的“度”,一片是“厄”字的偏旁,一片是“厄”字最后一笔。
无数片碎片在魂浆表面拼了很久,拼成了完整的“渡厄”两个字。
两个字从魂浆表面浮起来,浮进魂雾,浮进魂都,浮进魂殿。
在魂殿半空,两个字悬在无数张脸围成的圈正中间。
脸们看着那两个字,同时停止了念诵。
停止之后,魂殿里极静极静。
静到能听见大司魂掌心里那粒冰珠内部,少年眼泪封着的那一声——“师兄。”
魂椅上,魂主的脸从年轻女子变成了一张极老极老的老妇脸。
老妇的眼睛极深极暗,瞳孔深处映着半空中悬着的那两个字。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魂椅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极慢极慢,慢到她的身体从魂椅里拔出来时,魂椅表面被她坐了很多年的凹陷慢慢弹回原状。
弹回时魂铁发出极轻极细极长的嗡鸣。
嗡鸣从魂椅传进魂晶地面,从魂晶地面传进魂殿墙壁,从魂殿墙壁传进魂都所有魂链。
无数根魂链同时震了一下,震动从魂链传进魂渊深处的魂浆,魂浆被震得泛起一层极细极密的涟漪。
涟漪从魂链末端往魂浆深处扩散,扩散到那些还没有拼凑起来的魂魄碎片上。
碎片被涟漪轻轻托了一下,托起来的那一点点高度,刚好够碎片从魂浆最深处升到魂浆表面。
魂主站在魂椅前,身体表面的无数张面孔还在不断流转。
她伸出手——手是无数张面孔中某一张年轻女子的手,手指极细极长,指甲修剪得极整齐。
她用手指轻轻拈起半空中悬着的那两个字。
“渡厄”两个字在她指尖微微发光,光从笔画深处透出来。
她把两个字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把两个字从正中间撕开。
撕开时笔画断裂处涌出极细极微的光丝。
光丝从断口飘出来,飘进她体表流转的无数张面孔里。
每一张面孔接到一小段光丝,光丝落进面孔深处,和面孔自己活着时的记忆碰在一起。
碰过之后,面孔的记忆里多了一小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一个少年站在太虚剑宗山门口送师兄出门时的画面。
师兄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快要看不见时,少年踮起脚尖,把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记忆里没有声音。
但口型是——“师兄。”
她把那片记忆从面孔里抽出来,抽成极细极长的一缕,轻轻按进少年眉心。
少年眉心正中间,很多年前师兄点的那一下旁边,又多了一小片极轻极淡的温。
魂主把手收回去,重新坐回魂椅上。
坐下去时,魂椅被她坐得微微陷下去。
她体表无数张面孔同时安静了一瞬,然后重新开始流转。
她看着大司魂。
“活葬不要了。
把他留在魂殿里,放在我身边。”
大司魂低头应是。
他把掌心里那粒冰珠收进袖中。
冰珠落进袖袋,贴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
小臂内侧是魂链勒过无数次的位置,皮肤
冰珠贴着勒痕,温度从冰珠里渗出来,渗进勒痕深处。
勒痕最深处,是他很久以前被魂主选中保留完整魂魄那天,魂主把魂链从他心脏上解下来时,心脏第一次自己跳动的那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微,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但勒痕记得。
勒痕把那一下跳动的频率封在疤痕深处,封了很多年。
此刻冰珠的温度渗进去,那一下跳动的频率被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勒痕深处的疤痕从边缘开始软化了一线。
软化之后,疤痕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大司魂走出魂殿。
殿外,魂都的魂链上拴着的无数魂棺正在魂雾里缓缓上下浮动。
浮动的节奏和魂渊深处魂浆沸腾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走过魂链,魂链在他脚下微微晃动。
晃动时,魂棺里的活葬者被封在魂纹里的魂魄同时震了一下。
震动过后,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是那些魂魄被活葬之前最后看见的画面。
无数个画面从无数口魂棺里同时涌出来,涌进魂雾。
魂雾把画面接住,裹住,在魂雾里缓缓飘荡。
大司魂从那些画面中间走过。
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活葬前最后看见的是自己女儿的脸,女儿站在魂渊边缘,被魂都的人拦着,拼命伸手想抓住父亲。
父亲的手被魂链拴着往魂棺里拖,拖进去时,他最后看见的是女儿手指从自己指尖滑脱的那一瞬。
那一瞬,女儿指甲上涂的蔻丹颜色极红极亮,红到像一滴血。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子被活葬前最后看见的是自己丹田里被种进去的剑胚。
剑胚被从丹田里拔出来时,剑胚根系从丹田内壁上被活生生扯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个血洞,血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是剑胚被拔出之后残留的一小截根尖。
根尖卡在丹田深处,没有拔干净。
她看着那一点光,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完之后,魂棺盖合上了。
大司魂从这些画面中间走过。
他把小臂内侧贴着的那粒冰珠从袖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冰珠里封着的少年眼泪正在慢慢化开。
化开之后,眼泪里裹着的那个“师兄”的口型从冰珠里浮出来,浮到魂雾里。
口型极轻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魂雾里那些画面同时感觉到了。
中年男人被女儿滑脱指尖的那一瞬,手指尽头什么都没有了,但那个“师兄”的口型落进他指尖,在指尖停了一瞬。
停过之后,他指尖感觉到了一点极轻极微的温度。
是女儿指甲上蔻丹的温度。
年轻女子丹田里残留的那一小截剑胚根尖,被“师兄”的口型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根尖从她丹田深处被托起来,托离了丹田。
离体时没有痛感,只有极轻极微的一点痒。
大司魂走回魂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门槛是魂木做的,被他坐了很多年,坐出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凹痕。
他把后背靠在门框上,仰起头。
头顶是魂都上方的魂雾穹顶。
魂雾穹顶极厚极密,密到看不见天空。
但他知道天空应该是什么颜色——是他很久以前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清晨推开窗看见的颜色。
他把那个颜色从记忆深处轻轻抽出来,抽成极细极长的一缕,放在舌尖上。
舌尖上,那一缕天空的颜色被他体温慢慢焐热。
焐热之后,颜色化成一滴极淡极薄的水。
他把水咽下去,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