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也停了。木屋外很安静。
不是平常的安静，是一种奇怪的静。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外面一片白，冰柱挂在屋檐上不动，树上的雪也不掉。整个世界像被冻住了。
木屋里也很静。
只有火塘里炭火偶尔“噼啪”响一下，冒出几点红光，在墙上晃。那点光照在少年脸上，一会亮一会暗。他脸色很白，像是快不行了。
刘海蹲在他旁边，手撑着地，额头出汗。他的手发抖，手指捏得发白，膝盖已经没知觉了，但他不敢动。刚才拼尽全力才挡住那东西，现在全身都累。
他不能闭眼。
少年的身体浮在空中，离地一小段距离，四肢摊开，没有挣扎。但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声音：
“呜……啊……咦……”
三个音，来回重复，节奏稳定。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清楚楚。这声音成了屋里唯一的声音。
忽然，空中出现一圈金光。
一开始只是墙角有一点亮，很快变成一个环，从屋顶慢慢落下，把整间屋子罩住。光不刺眼，但让人觉得不能靠近。灰尘都不动了。
墙角的黑影猛地一缩。
那团黑色的东西原本贴在木板缝里，像活的一样。现在被金光逼得往后退。它想冲上来，伸出四条黑乎乎的触手扑向少年，却被金光挡住。“滋”的一声，触手冒烟，缩了回去。整团黑影贴着墙根抖，不敢再动。
刘海喘了口气，胸口一起一伏。
他盯着少年的脸，看着那双灰白的眼睛。那眼睛没有神，空空的。可歌声还在继续，一点没断。
不对劲。
刘海心跳加快，冷汗流下来。这不是少年自己在唱，是有人借他的嘴说话。不是鬼上身那种粗暴的方式，更像是某种东西通过他在发声。
他伸手摸少年的手腕。
脉搏跳得慢，但有力，像睡得很沉的人。体温有点凉。刘海闭上眼，努力回想。
五岁前的事记不清了。
但他记得妈妈。她总在睡前坐在床边，轻轻拍他背，哼一段调子。三个音来回走，不快也不慢，听着很安心。那时候住在乡下，窗外有棵老槐树，下雨后泥土味混着草香飘进来。
那段旋律很简单，不算一首歌。但它能让哭的孩子安静下来。
他在心里默念那段旋律。
刚想起头，耳边的歌声就和他想的一样了。
空气轻轻一震，金光突然变亮，向外扩了一圈，把黑影又逼退了一些。墙上的黑痕开始变淡，最后没了。
真的是这首歌。
刘海睁开眼，心跳很快。
他明白了，少年为什么会唱这个。不是学来的，也不是巧合。是在别的时候，他真的哼过。而少年，听到了。
也许……在另一个时间里听过。
“你听过的。”刘海低声说，“我小时候哼过这歌。”
少年没反应，歌声没停。
金光稳住了，挡住了黑影。但刘海不敢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真正的危险还在少年身体里。
他抬头看过去。
那团黑影从少年胸口慢慢冒出来，像墨汁渗出皮肤。它变了形状，一会儿像蛇，一会儿像瘤，最后裂开一道缝——
里面是一个倒三角的沙漏。
它浮在空中，通体漆黑，表面有细裂纹。沙漏转着，但流下来的不是沙子，是一粒粒黑色的东西。那些颗粒黏在一起，像凝固的油，又像压扁的影子。每掉下一粒，屋里就更冷一点，呼出的气都结霜。
刘海死死盯着沙漏底部。
已经有三分之一满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地上。那里还有几块碎玻璃，是从林夏肩上取出来的。当时她被黑影侵入，皮肤下有奇怪的纹路，他们用刀划开肉，取出这些东西——就是这些玻璃片，边缘锋利，泛着幽蓝的光。
其中一块反着光，照到墙上，显出几个字——
门未关，魂未散，声来回……
这是第十段倒歌的开头。
刘海瞳孔一缩。
倒歌是他们在这片地方发现的老文本。说是古代守夜人留下的警告，一共十二段。前三段讲怎么认“影噬”，第四到六段说“寄魂体”，第七到九段教“断声术”——用特定声音打断怪事。
第十段，就是关于“回响之音”的破解方法。
但现在没人注意这个。大家都盯着少年和金光。
刘海爬起来，走到墙边，捡起那块发光的玻璃。它不烫了，摸上去凉凉的。他把它放在地上，调整角度，让反射的光照在少年脚边。
然后他跪下，双手扶住少年肩膀。
少年身体冰冷，肌肉僵硬，但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刘海靠近，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拂过脸。
“我来帮你。”他说。
这次他不再刻意模仿，而是回想小时候的感觉。妈妈的手拍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刚好和树叶晃动的声音合拍。那时雨刚停，屋檐滴水，啪嗒、啪嗒。远处蛙叫，空气里有湿土味，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就按那个节奏，轻轻开口。
声音很低，不成调，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勉强挤出的声音。但当他唱出第一个音时，金光猛地亮了一下，一下子照亮整个屋子。沙漏里的黑粒下落变慢，几乎停了。
有用。
刘海继续唱。
他不使劲，也不急，就像妈妈那样，一遍遍重复。少年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漂浮的高度降了一点，但歌声更稳了，三个音更清楚。
金光顺着地面铺开，盖住每一寸地板。黑影伸出触须想碰，一碰到光就冒烟缩回，发出焦臭味。
沙漏还在转，但越来越慢。
刘海胸口发闷，呼吸困难。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体力早就没了，全靠一口气撑着。可他不能停。
他看了一眼林夏。
她靠在床边，闭着眼，脸色比刚才好些。外套滑到胳膊肘，露出肩膀上的伤口。那里已经结痂，边缘发青紫。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或是昏迷。
还好她没醒。
要是她看见，一定会冲过来拦他。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伤得最重，还要站出来挡前面。她说过：“我们三个里，你最不适合牺牲。”
可他不能停。
外面天快亮了，屋顶破洞透进一丝光。灰尘在光柱里飘着，却不动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沙漏还在动。
虽然慢，但它没停。
刘海咬牙，继续唱。喉咙开始疼，声音劈了，但他不管。只要声音不断，金光就不会灭，沙漏就不会满。一旦黑粒填满下半部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很可怕。
少年突然张大嘴，发出一声长音。
“咦——”
那一瞬间，沙漏停了。
所有黑粒悬在空中，不再下落。
金光猛地扩大，撞到墙又弹回来，形成波纹。黑影剧烈扭动，被压扁贴在墙角，像一块湿布，发出尖叫声，又被金光压下去。
刘海趁机抓起地上的玻璃碎片，塞进怀里。
他低头看少年，发现他眼皮在抖，手指抽了一下。是快醒了？还是神经反应？
“你能听见我吗？”他问。
少年没回答。
但嘴还在动，继续哼那三个音。
刘海松了口气，闭上眼，跟着节奏轻声应和。他知道还没结束，只是拖住了时间。沙漏没坏，黑影也没消失。歌声一停，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他必须撑下去。
直到找到毁掉沙漏的办法。
可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汗水滑下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响声。他的手发抖，扶着少年的手渐渐使不上力。视线模糊，眼前像蒙了水雾。耳朵嗡嗡响，只有那三个音还在，像是最后的依靠。
但他还是张开了嘴。
刚发出一个音，少年突然睁开了眼睛。
瞳孔回来了，不再是灰白。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带着茫然和痛苦，直直地看着刘海。
刘海心头一震，差点忘了唱歌。
就在那一瞬，金光开始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