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发出一声轻响，像闹钟响了。
第一粒黑粒，掉了下去。
“不——”刘海猛地抱住少年。他拼命回想刚才的节奏，声音颤抖但坚持唱着。金光再次稳定，但不如之前亮，边缘有了裂纹。
少年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刘海摇头：“别说话，让我唱。”
少年闭上嘴，眼神变了。他不再空洞，而是有了理解，也有恐惧。他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刘海一边唱，一边看四周。火塘的光越来越弱，炭快烧完了。墙上的黑影被压着，但还在。玻璃碎片在他怀里微微发热。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碎片不是普通的玻璃。
它们是从林夏体内取出的。而林夏碰过“旧祠堂”里的石碑。那上面刻着完整的十二段倒歌，最后两段被人刮掉了，只剩模糊痕迹。但他们猜，第十段应该和“声引”有关，就是用声音引导或封印某些存在。
而现在，这块玻璃照出的文字，正是第十段的开头。
“门未关，魂未散，声来回……”
接下来是什么？
他拼命想，却记不起来。那段文字太难懂，当时他们只当是传说，没认真看。
但现在，它可能是唯一的出路。
刘海咬牙，继续唱。他知道单靠他一个人的声音，只能拖延时间。要真正解决问题，必须补全那段歌词。
他看向林夏。
她还在昏迷，但指尖轻轻颤动，像是回应什么。
也许……她还记得？
当年在石碑前，她是第一个摸铭文的人。她说她听见了声音，像风吹过枯井，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后来她开始做噩梦，梦见一座没门的房子，里面有个穿白衣的小孩，一直在唱歌。
那个孩子唱的，会不会就是这首？
刘海深吸一口气，趁着沙漏还没加速，赶紧想办法。他不能停歌，否则防线立刻崩溃。但他需要线索，需要完成那段倒歌。
他缓缓掏出玻璃碎片，小心移动位置，让反射的光照在林夏脸上。
光扫过她的眼睑。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刘海屏住呼吸。
光又扫了一遍。
这一次，林夏的嘴唇动了，非常轻微，像说梦话。
他立刻俯身靠近。
听到两个字：
“……归途……”
刘海心跳加快。
“门未关，魂未散，声来回，归途启。”他低声重复，声音发抖，“这是第十段！完整的是‘门未关，魂未散，声来回，归途启’！”
他抬头看少年。
少年也在看他，眼里有了希望。
刘海明白了。
这不是要消灭，是要引导。倒歌的作用不是毁掉沙漏，而是打开一条路，让迷路的灵魂回家。
沙漏是记录某个灵魂没能完成轮回的时间容器。
是谁的？
他不知道。
但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调整呼吸，在原来的三音后面加了一个尾音——短促有力，像敲钟。
“呜……啊……咦……叮。”
最后一个音落下，金光猛地震动。
墙上那行字自动补全，完整显现：
门未关，魂未散，声来回，归途启。
同时，沙漏里的黑粒停止下落。
它们开始上升。
一粒一粒，逆着往上飘，回到上半部分。沙漏转动方向反转，速度加快，发出低沉的嗡鸣。
黑影发出最后一声惨叫，整个身体扭曲，化作一道黑线，被吸进沙漏中间的缝里，消失了。
金光收缩，最后变成一点，落入少年眉心。
少年的身体慢慢落地。刘海抱住他，摸鼻息——平稳，有力。
他成功了。
至少暂时。
刘海瘫坐在地，全身没力气，连抬手都做不到。他抬头看屋顶的破洞，晨光照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风，终于吹了起来。
远处传来鸟叫。
雪，真的停了。
他低头看少年，发现对方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像是从噩梦中醒来。
林夏也在这时睁开了眼。
她第一眼就看到刘海，虚弱地笑了：“你……唱歌了？”
刘海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她慢慢坐起来，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皱眉：“疼死了……但我好像……梦见了什么。”
“你说‘归途’。”刘海沙哑地说。
林夏愣住，眼神恍惚：“对……我梦见一个小孩，站在桥上，抱着沙漏。他说：‘我找不到回家的路。’然后我就听见你在唱歌……是你小时候的歌。”
刘海没说话。
原来如此。
那个孩子，可能不是恶灵，只是一个迷路的灵魂。他无法安息，因为没人记得他，没人愿意为他唱那首指引回家的歌。
而他，无意中成了那个记得的人。
少年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睁开眼，声音微弱：“我……看见了。”
两人同时看他。
“一个男孩……穿旧式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在纸上画画，画的是窗外的大树。铃声响了，他站起来，背书包走出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什么意思？”林夏问。
少年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见他在心里哼这首歌。一遍又一遍。”
刘海忽然想起什么。
很多年前，这村子发生过一场火灾。一所小学烧了，七个学生没了。官方说是电路问题，但村里人说那天放学后根本没人留在学校。
只有一个孩子，因为作业没写完，被老师留下。
他叫陈默，十二岁。
那天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刘海闭上眼。
也许，他一直都在等一个人，为他唱完那首睡前歌。
现在，他终于可以走了。
阳光照进木屋，赶走最后一丝冷意。三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少年轻声说：“我想回家了。”
刘海握住他的手：“好，我们送你回家。”
门外，雪地洁白，脚印清晰——那是他们来的路。
现在，新的脚印正慢慢延伸出去，通向山下，通向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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