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另一人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闻言哼了一声:“朱庄主,你这都问第八遍了。满意不满意,也得送。谁让人家赤火宗现在是扬州地界上的头把交椅呢。”
这两人,正是朱家庄庄主朱乐,与吴家堡堡主吴志。
朱家庄以种植灵药闻名,扬州地界上三成的灵药都出自他家;吴家堡则专营矿石生意,手下有三百号矿工,每年出产的精铁、玄铜无数。两家在扬州也算是有些头脸的人物,但放在赤火宗面前,不过是大树旁的两株小草。
“唉,说的也是。”朱乐叹了口气,放下帘子,看着车厢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礼品——上等灵芝十株,百年何首乌五根,还有一株据说是从深山里挖来的三百年野山参,“咱们这小门小户的,能攀上赤火宗这棵大树,已经是祖上烧高香了。”
吴志点点头,正要说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朱乐掀开帘子问道。
车夫回头道:“庄主,前头堵了。好像是何家帮的人也来了。”
朱乐探头一看,果然,前头不远处停着七八辆马车,车上插着“何”字旗。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车旁,朝这边张望。
那人正是何家帮帮主何飞。何家帮专营水运,扬州城外的几条大河,大半码头都在他们手里,手底下有上千号船工,是三家之中实力最强的。
何飞看到朱乐,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来:“朱庄主!吴堡主!好巧好巧,咱们仨又碰上了!”
朱乐和吴志下了车,三人寒暄几句,何飞看了看前头的路,笑道:“这赤火宗年关大集,来送礼的怕不下上百家。咱们三家年年碰头,也是缘分。”
“缘分归缘分,”吴志苦笑道,“就怕今年这礼送不出去。听说肖少宗主最近脾气不太好,前几天还在宗门里发了好大一通火。”
何飞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是因为那个什么……青霞门的事?肖少宗主亲自去青霞门抢了个什么东西回来,结果那东西好像没什么用,白费了一番功夫。”
朱乐和吴志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算了算了,这些都不是我们操心的事,走吧。”何飞摆摆手,“反正咱们礼数到了就行,收不收是人家的事。”
三人各自上车,马车队缓缓向山门驶去。
赤火宗总部,迎宾大殿。
殿内灯火通明,摆满了桌椅。数十家前来送礼的势力代表已经落座,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红纱侍女们穿梭其间,奉上茶水果点。
朱乐、吴志、何飞三人被安排在了靠后的位置。这位置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至少证明赤火宗还记得他们。
“听说今年肖少宗主要亲自出面?”何飞低声问道。
朱乐点头:“我也听说了。好像是肖宗主要闭关冲击天人境巅峰,今年年关大集的事全交给少宗主打理。”
“那可得小心着点。”吴志压低声音,“肖少宗主的脾气……啧啧。”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三人转头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赤红锦袍,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正是赤火宗少宗主肖焱。
他的身后,跟着几位赤火宗的长老和执事,再往后,则是一道淡紫色的身影——程水水。
朱乐眼睛一亮,低声道:“那就是程家的大小姐?果然生得好相貌。”
何飞嗤了一声:“你小声点,那是少宗主的女人。”
朱乐讪讪一笑,不再说话。
肖焱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殿内众人连忙起身,纷纷行礼:“不敢不敢,少宗主客气。”
肖焱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然后笑道:“今年家父闭关,由本少宗主主持年关大集。诸位都是赤火宗的老朋友了,不必拘礼。
礼单嘛,待会儿交给执事便是。本少宗主今日只陪诸位喝茶聊天,不谈正事。”
众人又是一阵恭维。
朱乐、吴志、何飞三人坐在后排,看着前头那些大势力代表围着肖焱奉承,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坐到前头去。”朱乐叹道。
吴志哼了一声:“做梦吧。前头那些,哪个不是有真人境坐镇的?咱们这点家底,能给赤火宗当个外围,已经是烧高香了。”
何飞点头:“吴堡主说得对。知足常乐,知足常乐。”
三人正说着,忽然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
他们抬头一看,只见肖焱的目光,正越过前头那些人,落在了……他们身上?
不对,不是他们身上。是落在——
朱乐顺着肖焱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站在殿门角落里的年轻人。
只见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肩上还扛着一把扫帚,正低着头,仿佛在数地上的砖缝。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身着粉裙的少女,正是程柔柔。
朱乐一愣,那杂役是谁?少宗主怎么盯着他看?
肖焱看着那个扛着扫帚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那个扫地的,过来。”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扫地的?
众人顺着肖焱的目光看去,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我抬起头,迎上肖焱那玩味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
程柔柔站在我身边,脸色有些发白。
我却没有犹豫,扛着扫帚,一步一步朝主位走去。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人疑惑,有人不屑,有人等着看笑话。
我走到肖焱面前,微微欠身:“少宗主有何吩咐?”
肖焱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没什么。”他慢悠悠道,“就是忽然想起,方才你送本少宗主的那件东西,本少宗主很喜欢。所以想让大家认识认识你——这位,可是本少宗主从青霞门亲自带回来的‘贵客’。”
他在“贵客”二字上,咬得极重。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青霞门?那不是三流门派吗?肖少宗主亲自从青霞门带回来的人?
我脸上笑容不变,只是微微低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肖焱盯着我看了许久,见我没有丝毫慌乱,眼中的玩味渐渐变成了更深的东西。他忽然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
我再次欠身,扛着扫帚,转身走回角落。
身后,肖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对着殿内所有人说的:
“诸位,这位‘贵客’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还请多多关照。毕竟——”他顿了顿,笑道,“是本少宗主的朋友。”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少宗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有程水水,看着那个扛着扫帚的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角落里,程柔柔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陈凡,少宗主他……他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肖焱。
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是深深的探究。
我的眼中,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
年关将至,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