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柔柔带着我离开温泉山庄的时候,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山路上,没有多少暖意,但照在身上总比阴天舒服。程柔柔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自从那日我一指洞穿马健的肩膀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对杂役的颐指气使,也不是对陌生人的警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
“陈凡,你快点!”她催促道,“赤火宗总部的年关大集可热闹了,去晚了就看不到好玩的!”
我依旧慢悠悠地走着,肩上还扛着那把扫帚——程柔柔让我放下,说去总部带着扫帚像什么话。
赤火宗总部位于扬州城北三十里的赤霞山,占地面积极广,楼阁殿宇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年关将至,总部山脚下的坊市比平日更加热闹,各地赶来进贡的附属家族、前来拜会的各方势力、还有赤火宗本门的弟子,将这片区域挤得水泄不通。
程柔柔带着我穿过熙攘的人群,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那是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那是演武场,那是藏书阁,这边是炼器堂……哎,你别东张西望的,跟紧我,走丢了可没人找你。”
她嘴上嫌弃,脚步却放慢了些,让我能跟上。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一条道。
程柔柔的脚步顿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两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一个是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着赤红色锦袍,袍角绣着金色的火焰纹路,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周身气息沉稳而炽烈,如同行走的火炉,赫然是天人境。
赤火宗少宗主,肖焱。
而另一个,则是一位身着淡紫色长裙的女子,面容与程柔柔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成熟妩媚,眉宇间带着几分柔婉。
她此刻正依偎在肖焱身侧,一只手挽着肖焱的胳膊,半边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
程水水,程柔柔的姐姐。
程柔柔的脸色,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程水水也看到了我们,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尴尬,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她轻轻松开挽着肖焱的手,朝我们走来,笑道:“柔柔,你怎么来了?”
程柔柔却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肖焱,又盯着她姐姐,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姐,你……你们……”
程水水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肖焱却笑着走上前,一把揽住程水水的腰,将她重新拉回自己身侧,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看向程柔柔,笑眯眯道:“怎么?你姐姐和本少宗主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程柔柔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不是不知道姐姐和肖焱走得近。赤火宗上下,谁不知道程水水是少宗主身边的人?但亲眼看到姐姐那样依偎在肖焱怀里,她还是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膈应,毕竟赤火宗的弟子们私下都传程水水是肖焱的母狗。
尤其是肖焱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姿态,让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恼火。
而就在这时,肖焱的目光从程柔柔身上移开,落在了我身上。
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哟——”他拉长了声音,上上下下打量着我,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误入虎穴的小兽,“这不是我从青霞门抓来的小崽子么?”
他故意在“抓”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是想看我的反应。
程水水微微蹙眉,轻轻扯了扯肖焱的袖子,低声道:“焱哥哥……”
肖焱没理她,只是继续看着我,笑得越发灿烂:“怎么了?在温泉山庄待得不舒服了?还是——”他顿了顿,瞥了一眼程柔柔,“被我这个小姨子看上,带出来见世面了?”
程柔柔的脸腾地红了,恼道:“少宗主!您胡说什么!”
“哟,还急了。”肖焱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程水水的脸,“水水,你这妹妹这脾气,可比你大多了。”
程水水勉强笑了笑,我一直沉默着,脸上带着淡淡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拘谨。
听到肖焱的话,我只是微微低头,做出一副不敢直视的模样。
但我的手,却悄悄探入怀中。
片刻后,我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抹谦卑的笑容,朝肖焱拱手道:“少宗主说笑了。小的在温泉山庄承蒙关照,一直想找机会感谢少宗主的收留之恩。”
肖焱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感谢?你一个气境四重的杂役,能拿什么感谢?”
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双手奉上,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小的在青霞门时,曾偶然得到一物,据说是门中长辈留下的。小的资质驽钝,留着也无用,今日正好遇见少宗主,便斗胆献上,聊表心意。”
肖焱看着那锦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伸手接过,打开。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根细长的针。
那针通体紫色,约三寸长,针身光滑如镜,隐隐可见无数细密到极致的纹路,仿佛某种古老的符文。在阳光下,那紫色竟泛出一层淡淡的、如梦似幻的光晕。
肖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这是……紫霞针?”
我依旧低着头,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声音平淡如水:“少宗主好眼力。”
肖焱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我,那目光如同两道利剑,仿佛要将我看穿。他的气息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威压毫无保留地朝我压来!
程水水脸色一变,连忙拉住他:“焱哥哥!你干什么?!”
肖焱没有理她,只是盯着我,一字一字道:“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我依旧低着头,脸上笑容不变:“小的说了,是青霞门长辈留下的。”
“放屁!”肖焱低吼一声,眼中竟闪过一丝惊惧,“紫霞针是一百三十年前紫霞真人的随身之物!紫霞真人死后,此物便下落不明!你一个青霞门的小杂役,怎么可能得到它?!”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依旧谦卑,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光芒一闪而过。
“少宗主,”我的声音依旧平淡,“东西是真的,您收下便是。至于从哪来的……很重要么?”
肖焱盯着我,目光闪烁不定。
程水水和程柔柔两姐妹,此刻都傻了眼。她们不知道紫霞针是什么,但看肖焱的反应,也知道那绝不是普通物件。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肖焱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勉强,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畏惧。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将锦盒收入怀中,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小崽子,你藏得够深啊。”
我微微欠身,依旧谦卑:“少宗主过奖了,小的只是个扫地的杂役。”
肖焱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揽着程水水的腰,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小崽子,从今天起,你便是赤火宗内门弟子。”
我没有回答,只是依旧微微低着头,脸上挂着那恰到好处的谦卑笑容。
程柔柔站在一旁,看看肖焱远去的背影,又看看我,眼中满是茫然和震惊。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问起。
我看着肖焱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与此同时,山道上,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缓缓驶向赤火宗。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润富态的脸。那人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一双小眼睛眯成缝,正打量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赤火宗山门。
“哎呀,几年没来,这赤火宗的气派又大了不少啊。”他啧啧感叹,回头对车内另一人道,“吴堡主,你说今年咱们送这份礼,肖宗主能满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