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班的学生隔着三排看台的距离,开始了一场堪比联合国安理会否决权大战的激烈交锋。
“你们二班除了个子矮还有啥?”
“我们个子矮怎么了?浓缩的都是精华!你们三班那个班长,胡子拉碴跟个中年大叔似的,丢不丢人?”
“你说谁中年大叔?那叫艺术家气质!你懂个锤子!”
“艺术家?画画的就叫艺术家?那我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个王八,我也是艺术家!”
“你——”
二班一个嗓门巨大的女生站起来,叉着腰,朝对面喊了一嗓子,内容之丰富、用词之精准、语速之快,让旁边几个外省的同学全程只听懂了三个字——“你大爷”。
三班那边立刻有人用湖南话回敬,虽然在场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没听懂,但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比内容本身更具杀伤力。
场面越来越热闹。
几个原本在旁边看热闹的其他班级学生,也开始凑趣起哄。
“吵啥吵!并列第一不挺好的吗?皆大欢喜!”
“皆你个头!这叫和稀泥!”
“就是!比赛就该分个高低!什么叫并列第一?两个冠军?那亚军算什么?空气吗?”
嘈杂声、笑骂声、各种方言的即兴battle,汇成一锅沸腾的粥,在运动会的收官阶段,将气氛推到了一个诡异的高潮。
而这场闹剧的两位当事人,此时正站在操场正中央那个简陋到寒酸的临时领奖台上。
领奖台就是三个用课桌拼出来的高低台子,铺了层红布,风一吹还掀起来露出底下磕掉漆的桌面。
波拿拿站在左边,希特站在右边。
两人中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
波拿拿的头发被汗水糊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虽然矮小但其实还挺精悍的身板。他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喘得跟拉磨的驴似的。
希特好一些,至少站直了。但那撮引以为傲的卫生胡也被汗水浸得塌了,贴在下巴上,看着有几分狼狈。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台下,两个班级的骂战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你们三班的就是欠收拾!”
“收拾?来啊!谁怕谁!”
“改天操场约一个!”
“约就约!你以为我们怕你们啊!”
波拿拿站在台上,低着头,听着底下那些为自己而战的嘈杂声响。
说实话,他心里挺复杂的。
并列第一。
不算输。
但也没赢。
按照赛前那个要命的赌约,这算什么?平局?那吃饭的事儿是去还是不去?
波拿拿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松口气的。毕竟没输嘛。赌约不成立。他的清白保住了。尊严也还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听到“并列第一”的那一刻松下来之后,涌上来的不全是庆幸。
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跑了三千米之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突然有人告诉你“其实终点线后面还有路”。你停下来了,可腿还想往前迈。
波拿拿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妈的,不对劲。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出脑子。
旁边的希特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眯起来就显得有点阴鸷的眼睛,此刻望着远处看台上那些还在互相飚方言的学生们,嘴角既没上扬也没下沉。
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不像他。
过了好一会儿。
波拿拿终于喘匀了气。他直起腰,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希特。
希特也恰好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上了。
一秒。两秒。
台下的骂战还在继续,什么“你们二班连运动会入场式都走不齐”“你们三班的班旗是用床单改的吧”之类的精彩言论此起彼伏。
但台上这两个人,这一刻,好像都没听见。
波拿拿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