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馆之前,有没有拿过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李卫在运河上就问过一次。但陈文强知道,这次问的意味不同——那次是试探,这次是确认。
“大人,”陈文强斟酌着措辞,“犬子确实带出了一些书稿,但都是曹家公子的诗文习作,无关紧要。我已经让犬子全部封存,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李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诗文习作?”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陈,你知不知道,曹頫被人参的,不只是亏空?”
陈文强心头一跳。
“那是什么?”
“是结交非人,心怀怨望。”李卫一字一顿,“曹家跟废太子的人有往来,这事皇上已经查了两年了。你儿子能从曹家全身而退,是你的造化。但那些书稿——”
他顿了顿,声音压到极低:“烧了。”
陈文强手心冒汗,但面上不动声色:“是,我回去就烧。”
李卫点点头,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推到陈文强面前。
“看看这个。”
陈文强展开一看,是一份军需采购清单,上面列着各种物资——煤炉、燃料、木料、帐篷、车辆配件。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数量和价格,而“供应商”一栏,赫然写着“山西陈氏商帮”几个字。
“这是……怡亲王批的?”陈文强的手微微发抖。
“不只是怡亲王批的。”李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反应,“这是皇上御笔亲批的。西北用兵,军需是第一等大事。皇上能把这份单子批给你陈家,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陈文强当然知道。
这意味着,陈家已经从“李卫保举的商人”,变成了“朝廷认可的皇商”。这个跨越,别的商人花几代人都未必能做到,而陈家只用了不到两年。
但这也意味着,陈家从此被绑上了朝廷的战车。军需供应得好,是理所应当;供应不好,就是杀头的大罪。
“大人,”陈文强深吸一口气,“这份单子上的数量,比我预期的多了一倍。运输跟得上吗?”
李卫笑了笑:“这就是本官留你的原因。”
他从书案上抽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舆图上标注着从江南到西北的几条主要运输路线,每一条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笔标了出来。
“皇上要的这批物资,三个月内必须运到前线。”李卫指着舆图,“走陆路,太慢。走运河,到通州再转陆路,也来不及。”
“那大人的意思是——”
“海路。”李卫的手指从杭州湾一路往北,划过山东半岛,指向天津,“从杭州装船,走海路到天津,再转陆路。全程不到一个月。”
陈文强的眼睛亮了。
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海路运输,他不懂。陈乐天在广州跟洋商打交道,倒是接触过一些海船的事,但要组织起一条从杭州到天津的海上运输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大人,海路风高浪急,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你没有,但有人有。”李卫又从书案上抽出一封信,递给陈文强,“这个人,你应该认识。”
陈文强接过信,看到落款时,瞳孔猛地一缩——
“陈乐天,广州十三行。”
三天后,一封密信从杭州发出,送往广州。
信是陈文强亲手写的,用了他从现代带来的加密方式——不是简单的暗语,而是一种基于数字编码的替代法,把汉字转换成数字,再用约定好的“密码本”翻译回来。这种加密方式在雍正朝几乎是无法破解的,因为没有人会想到,那些看起来像账目的数字,其实是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乐天,速回杭州,有大事相商。
但陈文强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只有陈乐天能看懂的附言:“你一直想要的那条船,可以买了。”
陈乐天一直想要的那条船,是一艘能远洋航行的三桅商船。
陈文强之前一直不同意买,因为太贵,也因为没必要——陈家的紫檀生意刚起步,走内河运输就够了。但现在,海路运输线一旦打通,一艘能抗风浪的大船,就是陈家在军需供应上最大的筹码。
别人运不了的,陈家能运。别人要三个月的,陈家一个月就能到。
这就是李卫说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陈家的东西别人供不上。”
密信发出的第二天,陈文强把陈家所有核心成员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不多:陈浩然、陈巧芸,再加上三个信得过的管事。
“今天这个会,内容不许外传。”陈文强开门见山,“传出去一个字,陈家就完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陈文强把军需订单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李卫透露的消息——都察院要派人来查——也说了。
“两件事,一件是机会,一件是危机。”陈文强竖起两根手指,“机会是,陈家要转型了。从今往后,我们不只是一个卖煤的、卖木头的商号,而是朝廷的军需供应商。这个身份,能给我们带来多少好处,不用我多说。”
他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危机是,盯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只是生意场上的对手,还有官场上的人。他们要的不是我们的银子,是我们的人头。”
陈浩然皱着眉:“爹,那我们该怎么办?”
“两件事,同时做。”陈文强说,“浩然,你负责账目。都察院的人要来查,咱们就得把账目做成铜墙铁壁,一根针的出入都不能含糊。”
“明白。”
“巧芸,你负责信息。谁要查我们,谁在背后递刀子,我要提前知道。”
陈巧芸点头:“乐坊那边我会安排。”
“至于我——”陈文强站起身,目光望向南方,“我去广州,把乐天接回来,顺便把那条海路打通。”
“爹,您亲自去?”陈巧芸有些担心,“杭州这边怎么办?”
“杭州这边,李大人会看着。”陈文强说,“再说了,我留在这里也没用。那些官场上的事,我不如浩然懂;那些人情往来,我不如你懂。我能做的,就是去干我最擅长的事——”
他笑了笑,笑意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
“做生意。”
第二天天没亮,陈文强就出发了。
他走得很低调,只带了一个随从、两匹马,连管事都没惊动。走之前,他只给李卫递了一张条子:“大人,我去南边进点货,半个月就回。”
李卫的回条更短:“速去速回。”
陈文强策马南下的时候,杭州城北的一处深宅大院里,一个人正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一封信出神。
这个人姓胡,是年家旁支的管事。他面前的信是从京城送来的,写信的人,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
信上只有一句话:“陈家已入怡亲王视线,不可轻动,静待时机。”
胡管事看完信,把信纸凑到蜡烛上烧了。他看着纸张一点点卷曲、变黑、化为灰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可轻动?”他自言自语,“那就等。”
他知道,陈家这样的“暴发户”,最大的问题不是根基浅,而是爬得太快。
爬得越快,摔得越狠。
他只需要等一个时机——等陈家自己犯错,或者等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而这个时机,不会太远。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但杭州城上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远处,运河上的货船已经启航,船工的号子声隐隐传来。陈文强策马跑在官道上,马蹄声急促而坚定。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趟过去。
陈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退无可退。
只能向前。
而前方,是海,是风浪,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