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京城下雪了。
三月底的雪。很少见。气象台都没预报到。
雪不大。细碎的。像盐粒。从灰濛濛的天空里洒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红漆大门的门槛上。
和平里巷。李家四合院。
李青云推开院门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厨房的灯亮著。苏清不在。她昨天飞去了江南。光锥公益基金会的第一个项目落地在那边。三十所山区小学的选址。她亲自去盯。
院子里只有李建成一个人。
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穿著一件旧的军绿色棉袄。脚上蹬著一双老布鞋。手里端著一个搪瓷杯。杯子很旧。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大半。
搪瓷杯里不是茶。是酒。
旁边的门槛上放著一瓶二锅头。绿瓶的。九块六一瓶。
不是茅台。
李青云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看著坐在门槛上的父亲。
这个男人。白天在发改委的大会议厅里。穿著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言定乾坤。
晚上回到四合院。换上旧棉袄。蹲在门槛上喝二锅头。像一个老农民。
李青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门槛很矮。两条长腿只能弯著。
李建成没说话。把搪瓷杯递过来。
李青云接过来。喝了一口。二锅头。辣。烧嗓子。
他把杯子还回去。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著雪落在院子里。
雪花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堆不住。风一吹就散了。
“看守所去了”李建成开口。
“去了。”
“签了”
“签了。”
李建成喝了一口酒。没追问细节。这些事不需要说太多。父子之间。一个字就够。
“你妈要是还在。”李建成忽然说了一句。“肯定骂我。大雪天坐门槛上喝酒。”
李青云没接话。
他的母亲走得早。上一世和这一世一样。他八岁那年。
这个话题。父子俩很少碰。
雪大了一些。从盐粒变成了碎棉絮。落在李建成的旧棉袄上。不化。
“宋婉给了四个名字。”李青云把话题拉回来。“华尔街的。”
李建成端起杯子。没喝。
“格里芬。庄臣。黑石。贝尔斯登。”
李建成的手停了。
他侧过头。看著儿子。
“贝尔斯登。”
“对。”
李建成沉默了几秒。把酒放下。
“你想动他们。”
“不是想。是必须。”李青云看著院子里越积越厚的雪。“他们已经动过我了。纳斯达克那一晚上。砸进来几十个亿。不是试探。是宣战。”
“区別在於。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商业衝突。”李建成说。
“不。”李青云摇头。“他们知道这不是商业衝突。鼎盛的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们已经看出来了。我们在做的事。是把中国网际网路的底层控制权从他们手里夺回来。这触到了他们的根。”
院子里的风变大了。雪花被捲成旋涡。在老槐树下打转。
“爸。”李青云转过身。“我前”
他停了一下。
前世。
这两个字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包括父亲。
他换了个说法。
“我以前想过一个问题。如果中国的核心技术。不管是网际网路还是重工。始终被外资掐著脖子。最后会怎样。”
李建成看著他。
“不只是受制於人那么简单。”李青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整个国家的战略安全都会被架空。金融数据。用户信息。通信协议。这些东西一旦被他们控制。战时等於裸奔。”
他的手攥紧了。
“上一次。我没来得及。”李青云的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很多事情。看著它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李建成放下搪瓷杯。杯底磕在门槛的石头上。声音很脆。
“你在怕。”李建成说。
李青云沉默了。
“你在怕你走的路和以前一样。到最后。功亏一簣。”
雪落在李青云的肩膀上。他没有抖掉。
“爸。这一次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