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没有去堵人。
上午十点。三封邀请函。从光锥大厦的行政部发出。標准的公文格式。抬头是“关於2024年度光锥资本被投企业合规例行谈话的通知”。落款盖著安全风控部的章。
地点不在光锥大厦。
在长安街东段。一家开了三十年的老北京涮肉馆。二楼包间。
一对一。面对面。
第一个。张宏远。约在上午十一点。
林枫十点半就到了。包间不大。一口铜锅。四把椅子。墙上掛著启功的字。不知道真假。林枫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把袖口的扣子解开。往上卷了一折。然后打电话让前台上了一盘手切鲜羊肉。一盘白菜豆腐。一碟麻酱。
铜锅里的水已经开了。翻著花。
十一点零二分。张宏远推门进来。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经过排练的从容。西装是新买的。领带打著温莎结。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像是来参加一场正式会议。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进门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房间。看了看窗户。看了看角落。然后才落到林枫身上。
这是不確定自己是否安全的人才有的反应。
“张总。坐。”
林枫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
张宏远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鬆手。
“路上堵不堵。”林枫坐回去。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我每次从中关村过来都堵在建国门。”
“还好。”张宏远的声音有一点干。
“尝尝。这家的羊肉是內蒙直运的。比饭店的好。”
林枫把涮好的第一片羊肉捞出来。放在张宏远面前的碟子里。蘸了麻酱。
张宏远没有动筷子。
“林主管。您直说吧。”
林枫看了他一眼。继续涮第二片。
“张总。您孩子今年该上小学了吧。海淀那边的学区房看了吗。听说今年又涨了。”
张宏远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链上抠了一下。
“看了。”
“贵吧。”
“还行。”
“您爱人是在协和上班是吧。心內科。辛苦。夜班多。”
张宏远不说话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林枫把第三片羊肉涮好。放在自己碟子里。吃了。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他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铜锅旁边。和麻酱碟子並排。
照片上是远景拍摄的画面。画质一般。但人脸清晰。
张宏远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握手。背景是上海外滩的某家酒店大堂。灰色西装的男人是沈修明的首席律师方正国。
张宏远的筷子掉了。
“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又掉到地上。
林枫弯腰。把筷子捡起来。用桌上的纸巾擦了一遍。递迴去。
“张总。肉还没涮完。別浪费。”
张宏远接过筷子。手指在抖。不是很明显。但林枫看得见。
“这个,林主管。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林枫的声音不大。比铜锅里水沸的声音还轻。“我没有问您去上海乾什么。我也不关心您和方律师谈了什么。”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蓝色的封面。装订整齐。
“这是您当初和光锥签的投资协议。第十七条。排他性竞业条款。”
他翻到標註了黄色便签的那一页。转过去。正对著张宏远。
“原文是『被投企业在本协议存续期间,未经光锥资本书面同意,不得接受与光锥资本存在竞爭关係的第三方资本的任何形式注资、入股或战略合作。违反本条款,光锥资本有权立即行使清算权,並向被投企业追偿相当於投资总额三倍的违约金。』”
林枫把文件放在照片旁边。
“这不是威胁。张总。这是合同。是您自己签的字。”
张宏远的嘴唇动了。
“沈总说。这个条款在国际仲裁框架下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