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师穿着一身没有品级的青袍,迈步进门。他没行礼,也没寒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到案前后,他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封蜡封的绢帛,双手递到华歆面前。
“太尉大人,家父的亲笔信。”
华歆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看了司马师一眼,又看向那封信,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拿起案上的剪子,剪去一截烛芯,让屋里亮了几分。
“老夫已经是个半截入土的人了。”华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大都督在并州打生打死,还有空给老夫写信?”
“正因为大都督在为大魏拼命,所以才需要太尉大人在洛阳,替大魏保住这片根基。”
华歆盯着司马师看了片刻,才伸手接过绢帛,挑开火漆,慢慢展开。
借着烛光,他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信不长,只有几百字。可华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等看到最后,他那只枯瘦的手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司马懿在信里,用极隐晦的方式点明了三件事。
第一,曹真截断并州粮草,并不是捕风捉影。并州太守毕昭没死,他的亲笔画押供状和人证,如今都在司马懿手里,随时可以送到御前。
第二,曹真和中书监刘放,已经在谋划“万不得已”的后手。信里没有明说,但提了一句足以要命的典故:“昔霍光辅政,伊尹放太甲。大将军若行伊霍之事,太尉何以自处?”
第三,也是最狠的一步,司马懿要华歆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信里的内容“不经意”地透给天子身边最信任的人。不是掌着暗卫的太监辟邪,而是后宫之主郭皇后。
华歆看完,把绢帛轻轻按在案上。
书房里静得吓人,只剩更漏滴水的声音。
华歆在曹魏三朝为官,什么局面都见过,自然明白这封信的分量。这不是来和他商量的,是逼他表态。
如果他照做,把消息递到郭皇后那里,郭后为了自保,也为了家族,必然会把这件事捅到曹叡面前。那就等于他华歆正式站到了司马懿那边,帮这个被贬边地、却手握重兵的大都督,从洛阳内部去动曹氏宗室最后的根基——大将军曹真。
可如果他不做,司马懿既然能把信送到他手里,就说明司马家也能用别的办法把消息放出去。到那时,他华歆知情不报,在曹叡那种多疑的君主面前,一样脱不了干系。
“伊尹放太甲……”华歆又敲了敲桌面,声音发沉,“令尊还真是看得起老夫。这么大的一口黑锅,这么大的一盘死局,他凭什么认为,老夫愿意替他去点这把火?”
他抬起眼,死死盯住司马师。
“令尊要老夫做这件事,代价是什么?事成之后,司马家又能给老夫,给华家什么?”
司马师站在案前,身形笔直。面对这位三朝元老,他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太尉大人误会了。家父从来没有想过要给您什么代价。”
司马师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很稳。
“太尉只需要做您一直在做的事——做一个忠臣。”
他说完,看着华歆骤然收紧的瞳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只不过这一次,大人您忠诚的对象……不应该是大将军,而是大魏。”
华歆的呼吸一下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看着那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背后一点点发冷。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曹真输得不冤。
真正难对付的,不是远在太原、在风雪里调兵遣将的司马懿。
而是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就已经藏在洛阳阴影里,把朝局和人心都看透了的司马家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