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帝,曹叡。
他很年轻,面容俊朗,眉宇间依稀有着武帝曹操的英气和文帝曹丕的阴柔。
但此刻,这张年轻的脸庞上,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沉得如同结了冰的深潭,不带一丝温度。
曹叡站在御辇之上,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径直望向那高大巍峨的长安城墙。
那是大汉的旧都,也是大魏在西线的屏障。
此刻,那灰褐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沧桑。
曹叡的眼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
那是对臣下无能、丧师辱国的滔天怒火。
三万精锐,那是三万大魏的好儿郎,竟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在了秦岭的大山里!
有杀意。
那是对那个胆敢戏弄大魏、将他的将军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蜀汉高人”的必杀之心。
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屈辱。
曾几何时,那个偏安一隅、只剩下老弱病残的蜀汉,竟然敢主动出击?竟然敢把战火烧到大魏的本土?竟然逼得他这个天子不得不御驾亲征来稳定局面?
这是耻辱!
是钉在他曹叡面皮上的耻辱!
风,呼啸着吹过朱雀门。
曹叡龙袍上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于跪在地上的郭淮来说,每一息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难受至极。
但他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擦汗的动作都不敢有。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终于从城墙上收了回来,缓缓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正在一点一点地剖开他的皮肉,审视着他的骨头,窥探着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谎言。
郭淮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他在等。
等那雷霆一击。
然而,曹叡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郭淮那颤抖的后背,看着这个曾经被先帝寄予厚望的封疆大吏。
这种“静”,是一种极致的心理施压。
它在告诉所有人:朕很生气。朕的怒火,不是你们所能承受的。
终于。
“郭淮。”
听不出喜怒。
郭淮浑身一激灵,猛地以头抢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颤声道:“罪臣……在!”
曹叡缓缓走下御辇,那黑色的朝靴踩在黄土垫过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郭淮的面前。
居高临下。
“朕这一路走来,听到了不少有趣的故事。”
曹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呢喃,却让郭淮的血液瞬间凝固。
“有人告诉朕,曹洪皇叔殉国了。”
“有人告诉朕,夏侯楙通敌了。”
“还有人告诉朕……”
曹叡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双黑色的朝靴,就停在郭淮鼻子前方不到三寸的地方。
郭淮甚至能看到靴面上那精细的金线刺绣。
“……这长安城,如今是你郭伯济的一言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