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北面雾野的黑影还没散。叶凌霄站在高台边缘,手扶栏杆,眼睛盯着三百步外那片静立的敌人方阵。他们一动不动,像夜里被钉在地上的桩子。他昨夜没睡,前半夜巡了四趟防线,后半夜坐在了望台下靠着柱子闭眼养神,可耳朵一直竖着,听见火沟残烬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或是远处石堆被风推塌的窸窣声。
戌时换岗的守卫已经睁不开眼。叶凌霄下去走了一圈,看见两个老兵靠在拒马旁打盹,腰间的符纸都歪了。他没叫醒他们,只把其中一人滑落的手臂抬回胸前来,又顺手把滚木堆重新码齐。油罐还剩七口,摆在伏火沟入口的遮雨棚下,表面结了层灰。他蹲下摸了摸罐身,确认封口没松。
辰时初,敌阵动了。
先是前排三人踏出一步,接着整列缓缓前行。他们步伐一致,脚掌落地的声音闷得像是从地下传来。叶凌霄吹响铜哨,四角高台立刻有人点燃烽火。火焰冲起的瞬间,他已跃上营墙,目光扫过弓弩手的位置——沈清璃正站在崖口那段墙头,手里握着一把短箭,侧身对着南坡方向。
第一批敌人逼近石桩阵时,滚木砸下,撞倒五六人。后面的跨过尸体继续走。叶凌霄下令点火沟。引信燃尽,轰的一声,火墙腾起,逼退中路敌群。但和昨夜一样,两侧山脊很快出现攀爬者。他们指甲抠进岩缝,膝盖磨出血也不停,硬是爬上陡坡。南面哨兵敲钟示警,沈清璃挥手射出三支响箭,箭头划出尖啸,逼得几个攀爬者失手坠落。
战况最紧时,五名敌人突破火墙残段,冲到拒马前十步内。一名守卫递滚石的动作慢了半拍,石头滚偏,砸在自家拒马上。叶凌霄抽出剑跃过去,剑锋横扫,一道气劲劈在地面,震起尘浪。那些黑衣人脚步顿住,头颅微偏,有几个甚至蹲下捂耳。守军趁机推下巨石,将缺口重新封死。
敌人撤回三百步外,列阵站定。火势渐弱,地上留下十几具焦黑尸体,无人上前查验。叶凌霄命人修补工事,回收箭矢,严禁追击。有守卫喘着粗气说:“他们不知痛,也不怕死。”叶凌霄没应话,只把剑收回鞘中,指节发僵。
第二轮进攻在午时发起。敌人改走东侧洼地,那里土质松软,原本布了陷坑。但他们行进时竟提前绕开,像是知道地下有埋伏。叶凌霄皱眉,下令崖口弓弩手集中压制。沈清璃连射五箭,每一箭都命中领头者的肩颈交接处,那人动作一滞,随即被后面推着继续前进。她收手,低声说:“他们的要害不在这。”
第三轮在申时。这次敌人没再试探,直接分三路压上。火沟只剩一次油量,叶凌霄命令只点燃中路一段。火焰炸开时,左右两翼敌人已攀上墙头。近身搏杀开始。守军用长矛顶住敌人胸口往后推,对方却抓着矛杆硬往前挤,直到矛尖刺穿身体也不松手。一个年轻守卫被扑倒,滚下营墙,摔断了腿。叶凌霄跳下去把他拖回来,那人脸色发白,嘴里念着“娘”,被抬去了医帐。
天黑后,敌人退回原位,列阵不动。营地陷入短暂寂静。叶凌霄沿防线巡视,换了三组守卫。他在北面高台停留最久,望着远处那片黑影,手指抚过剑鞘上的裂纹。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第二天清晨,攻防重演。
敌人依旧每隔两个时辰发动一次进攻,规模不大,但节奏精准。守军轮值三昼夜,多数人反应变慢。有个老兵递油囊时手抖,洒出半袋,被沈清璃当场换下。她亲自押运一批箭矢到崖口,途中脚下一软,跪在地上,撑地的手指发颤。旁边人要扶她,她摇头,自己站起来,继续走。
叶凌霄调整了轮值表,把新人全调去搬物资,前线只留有经验的老兵。他亲自盯守中路,每轮进攻必上墙指挥。第四次火沟点燃后,油料只剩一口半。沈清璃清点箭矢,发现回收率不到三成,可用箭仅余一百七十支。她把数字写在一块木牌上,挂在主帐门口。
第三天夜里,叶凌霄靠在了望台柱子边闭目。他已有三十个时辰没真正睡过。眼前浮现出幻影:火光中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背对他,慢慢转过身来。他猛地睁眼,四周只有风声。他起身走到栏边,看见沈清璃正从医帐出来,手里提着一筐用过的绷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谁都没说话。她指了指南面墙头,意思是那边需要人。他点头,朝那边走去。
又一轮进攻在寅时发起。敌人数量比之前多了一倍。火沟最后一次点燃,火焰冲得比以往高,烧断了三根攀爬绳索。但仍有十几个敌人从西侧翻入营地。近战爆发。叶凌霄挥剑逼退两人,剑鸣声响起时,那几人动作迟缓了一瞬。他抓住机会斩断一人手臂,黑血喷出,无味。对方低头看了看断肢,仍举着另一只手扑来。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敌人最终退去。营地内外躺了二十余具尸体,守军伤亡十一人,其中三人重伤。叶凌霄站在营墙上,看着手下清理战场。没人说话。滚木只剩八根,整齐堆在墙根。油罐空了,只剩一只底部还有残液。他走下墙,经过沈清璃身边时,她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她站在医帐外,面前摆着最后一箱草药。她低头核对清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手指抖得厉害,字迹歪斜。她停下笔,用左手压住右手腕,继续写。
叶凌霄伫立在北面高台,手扶栏杆,目光紧锁三百步外那片黑影。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皮沉重,却不敢闭上分毫。深知敌人随时可能再度来袭,他如同一尊雕像,一动不动地伫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