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倏地烧了起来,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老公。”
那一声称呼,混着她脸上那片揉杂了青涩与风情的绯红,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波纹直抵人心深处。
连张启尘呼吸都滞了一瞬。
瞧见她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一股难以名状的快意悄然漫上他心头。
这个在传闻中手段果决、眼高于顶的女子,此刻竟在他的注视下低了头……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攥住了他。
他手臂一收,将她更紧地箍向身侧,足下发力,整个人如箭离弓弦,朝着那株巨木虬结的枝干疾射而去。
两旁的景物拉成模糊的色带,飞速向后倒掠。
“这人的身手……竟到如此地步?”
阿宁倚在他怀中,只觉风声呼啸,万物疾退,心中震动难以言表。
方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声呼唤,此刻回想,让脸上的热度又攀升几分。
她微微抬眼,视线掠过他利落的下颌线条。
心底某处,似乎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般强悍的存在,不正是她一直追寻的么?
从前总觉得男子大多庸碌乏味。
引不起她半分兴致。
可此刻携着她的这人,力量深不可测,行事如幽潭难见其底,心机更是缜密得令人心惊……
无声无息间,竟已让她撤了心防。
被他牢牢护住的踏实感前所未有,她不由自主地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
张启尘也察觉到怀中身躯的温软与依附。
他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在盘错粗砺的枝干间纵跃如飞,不过几个起落,便已追上了早先攀树逃命的王胖子与吴谐一行人。
“我的天……是尘爷!”
王胖子瞥见一道黑影急速逼近,忍不住失声喊道。
其余几人闻声也低头看去。
个个面露骇然之色。
他们拼力爬了这许久,不过才至树腰。
而张启尘,怀中尚有一人,竟在眨眼功夫便赶了上来。
这是何等可怖的脚力与爆发?
众人眼中的敬畏之色愈发浓重。
吴谐更是双目发亮,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钦慕:“张哥果然非同凡人,太厉害了!”
“我等简直望尘莫及!”
“张哥!等等我们啊……”
张启尘却未作半分停留。
他所经之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尸蟞竟如潮水般惊恐退避,让出一条通路,任他毫无阻滞地疾驰而上。
岩层顶端的裂口被粗壮藤蔓贯穿,几缕天光从缝隙漏下。
他足尖在纠缠的枝干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向上窜起,从洞口翻了出去。
落地时鞋底碾碎了几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晨风裹着草木与露水的气味涌进鼻腔,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胸腔缓缓起伏。
洞内洞外像是被割裂开的两个地方。
一边是漫漫长夜与挥之不去的霉腐气息,另一边却是初升日头将雾气染成淡金色的山间清晨。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低头看向臂弯里的人。
“可以下来了。”
他声音不高。
阿宁耳根有些发烫,匆忙从他怀里挣脱,双脚踩上地面时甚至踉跄了一下。
抬眼却见他已转身走开,她下意识追问:“你去哪里?”
他头也不回,只朝山崖另一侧扬了扬下巴:“营地有汽油,取来烧那些虫子。”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阿宁这才注意到,那片临时扎营的空地就在十米开外。
当初他们竟绕了那么大圈子去挖盗洞……她望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恍惚。
低头时,洞内的景象撞进视线。
王胖子几人正手脚并用地在藤蔓间攀爬,无数黑褐色的甲虫密密麻麻覆满枝干,像潮水般涌向他们。
虫螯撕开衣料、扎进皮肉的闷响隐约可闻,痛呼和咒骂声混作一团。
他们不敢停,只能一边拍打一边向上挣扎,每一步都拖出沉重的喘息。
阿宁看着,后背莫名发凉。
若不是始终跟在那人身边,此刻在虫群里挣扎的,恐怕也有自己一个。
汽油刺鼻的气味突然弥漫开来。
张启尘不知何时已返回,手里提着两个铁皮桶。
他拧开桶盖,将桶身倾斜,液体便顺着岩洞窟窿哗啦啦浇灌下去。
“老天爷,尘爷您先停手!”
王胖子刚探出洞口就闻到刺鼻气味,起初还当是水流,直到那汽油味冲进鼻腔才猛然醒悟。
岩壁外传来慌乱的脚步。
其余人瞳孔骤然收缩。
幸亏他们早已攀上树冠顶端,距离出口仅剩最后半臂距离。
连滚带爬冲出洞口的瞬间,吴谐甚至来不及平复喘息,目光已经投向正往树根倾倒液体的张启尘:“张哥!那小哥……好像还没出来。”
他声音发紧。
“能不能再等等?”
话音未落,几只黑甲尸蟞从枝叶间弹射而出。
王胖子与潘子抬脚猛踹,硬生生将那些东西踢回火海。
“等不了。”
张启尘手腕一扬,燃着的火折子划出弧线坠入深渊,“他死不了,用不着操心。”
其实早在卸下玉俑时他就察觉了。
张启灵的气息早已转向战国墓室深处。
那人总选择独行。
像一道游离于昼夜之间的影子。
穿过无数陵墓与生死界限。
记忆不断碎裂又不断追寻。
与这喧嚷人世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记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
即便某日彻底消失,恐怕也无人察觉。
但这次或许不同。
因为张启尘来了。
火焰触到汽油的刹那,爆鸣声撕裂空气。
赤红火舌腾空卷起,整棵巨树瞬间化作冲天火炬。
密密麻麻攀附在枝干上的尸蟞群。
在高温中蜷曲爆裂。
噼啪炸响连成一片,像是地狱里传来的哀嚎。
众人站在岩洞边缘凝视那片炼狱。
胸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