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陈星灼利用路况和车技,暂时甩开了他们一段距离。当她们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弯道或崖下空地,停下车,匆匆吃点东西,检查车辆,或者只是喘口气时,用不了多久——有时是半小时,有时是一两个小时——那熟悉而令人厌烦的黑烟和引擎噪音,就会慢悠悠地从后方道路的拐角处出现,然后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如同一只耐心极佳的秃鹫。
这种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压力,是钝刀子割肉。它不立即致命,却持续不断地消耗着两人的精力、耐心和安全感。
直接冲突的时机未到或者说,陈星灼是一直在犹豫,彻底甩脱又难以实现,对方似乎对这条路也很熟,而且那破车和驾驶者都有股邪门的韧性,而且西景线到芒康那边才分出两道去昌都,走小路又会增加不少不确定的麻烦,实在是被动忍受又实在憋屈。她们的生活质量,或者说,在这末世跋涉中残存的那一点点“生活”感觉,正在被迅速侵蚀。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睡眠。自从发现被尾随,她们再也没有放出过“煤球”。那温暖、安全、能让人彻底放松的移动堡垒,一旦放出来,绝对是一个过于醒目和诱人的靶子。且也不想暴露她们有空间,就只能蜷缩在小越野里过夜。
越野车内部空间本就不算宽敞,只能是将后排座椅放倒状。现在,为了能稍微躺平休息,陈星灼索性将将后排铺上了床垫勉强拼出了一张窄小的“床”。两人一起躺下的话,翻身都有些困难。
但这已经比坐着打盹强太多了。至少,僵直的腰背和脖颈能得到些许缓解。
睡觉成了轮流值班的奢侈。一个人蜷在“床”上,尽量抓紧时间休息;另一个就只能坐在无法放低了椅背的驾驶座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之处,眼睛透过贴了单向膜的车窗,死死盯着外面浓墨般的夜色,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风声、远处江流声、夜鸟啼叫、野兽呜咽,还有……那可能从百米外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异动。
她们不敢同时入睡。尽管对方似乎也遵循着某种“默契”,没有在夜间直接发起骚扰或袭击,但谁也不敢把安危寄托于敌人的“礼貌”上。高度紧绷的神经,加上高原本就影响睡眠质量,使得两人的休息效果大打折扣。黑眼圈悄然爬上她们的眼睑,即使脸上被高原日光晒出的微红也掩盖不住那份疲惫。
陈星灼看着周凛月偶尔在短暂睡眠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心疼像细密的针扎。总想自己多值夜一段时间,但周凛月总是能准时的醒来和她换班。
心力交瘁。这个词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不是面对洪水滔天、极寒肆虐时极热席卷大地时的那种宏大而直接的生存压迫,而是这种细碎、粘稠、无休止的,来自同类的、充满算计与恶意的窥视和跟随。它磨损人的意志,消耗宝贵的体力,让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带着提防的滞涩。
可即便如此,“因为心力交瘁,就把人给宰了”——这个选项,依然被她们死死按在心底的黑暗角落,没有放出来。这或许是文明时代残留的桎梏,或许是作为“人”而非纯粹“野兽”的最后骄傲,也或许,只是她们还没有被逼到那个真正的绝境。
路,还在无尽地延伸。她们已经过了德钦。标志着行政区划的破烂路牌一闪而过,并未带来多少抵达感。金沙江在不知哪个拐点悄然转向,消失在西边的群山之后,耳畔那持续多日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轰鸣终于减弱。然而,还没来得及享受片刻清静,另一条大江——澜沧江——又以同样桀骜不驯的姿态,出现在公路另一侧的深谷中,黄浊的江水奔腾咆哮,与远处更高处隐约可见的、雪线清晰的梅里雪山群峰构成一幅壮阔而苍凉的画卷。两条大江在这片横断山脉的褶皱里分分合合,如同末世命运般纠缠难解。
风景的变换并未带来心境的放松。那辆破房车,依旧在后面。
这几天,陈星灼和周凛月也观察到对方一些更具体的行为模式。除了开车、跟车,那对双胞胎兄弟似乎承担了寻找食物的任务。每当他们在江边找到一处相对平缓、水流稍缓的河滩或回水湾停车时,舒勇和舒浩就会拿出几根看起来相当简陋的钓竿——竹竿或细铁管绑上鱼线那种——挂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饵料(可能是挖的虫子,也可能是之前钓到的小鱼切块),坐在江边的石头上开始垂钓。
高原冷水里的鱼似乎并不少,而且缺乏垂钓者,他们的收获有时居然还不错。陈星灼通过望远镜,看到过他们提起巴掌大小、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的不知名鱼类。这些鱼,显然成了他们食物的重要来源之一。这解释了部分他们如何能维持跟进的食物问题——至少在蛋白质方面。
但奇怪的是,那个叫小雅的女孩,从未出现在这些“户外活动”中。她一直待在房车里。即使双胞胎钓上鱼,马强在车外用简易炉灶煮鱼汤,香气飘出,她也从未露面一起吃饭。偶尔,房车的车门会打开一条缝,递出个碗或接过东西,但女孩的身影始终隐藏在车厢的阴影里。
“会不会是腿脚不方便?受伤了?或者……被限制了自由?”周凛月曾低声推测,眉宇间带着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同为女性,那种隐匿和沉默,更容易引起她的共鸣和警惕。
“有可能。”陈星灼沉吟,“但也不排除是其他原因。”
这天中午,久违的居然有了一丝阳光,驱散了一些高原的寒意。陈星灼将车停在一处背风向阳、视野开阔的路边高地。这里地势稍高,可以俯瞰下方蜿蜒的道路和一段澜沧江的激流,也能提前发现从后方或前方接近的车辆。她们需要给车子做个简单检查,也要解决午餐。
不出所料,二十分钟后,那辆破房车慢悠悠地出现在了下方道路上,并在距离她们约一百五十米的一个拐角空地上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能互相看到,又不会近到产生直接压迫感,似乎是双方形成的一种微妙“平衡”。